2014年4月18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50.(姚思)


「極目風雲眉未舒」(1)
大老黃他們走了以後,我們望穿秋水,沒有回音。一九七六年很快就要過去了,這一年的除夕之夜,赤柬政權在桔井郊區放映電影,村裹派出牛車,運送村民去觀看,說是讓人們接受教育。許多同志都去了,我心情鬱悶,提不起興趣,留在村裹。這天天色陰晦,北風帶來微微寒意,我們這時還是住在原先遭軟禁的那座破爛了的長茅屋裹。我在寂寞中忽發詩興,寫了一首小詩。這打油詩說出來貽笑方家,但最後兩句是「伶仃瘦骨迎新歲,極日風雲眉未舒」,卻一道出我當時心中的失望與憂慮。

半夜裏,去看電影的人都回來了,他們看到的是中國政府替「民柬」拍攝的宣傳片子,片名叫「英雄的柬埔寨人民」。同志們七嘴八舌地談諭著片子的內容。片子裹陽光明朗,有雄偉的山川、金色的田野,紅花綠樹,景物秀麗,還有人人拼命挑土抬石建水壩的偉大勞動場面。一這片子企圖讓柬埔寨以外的觀眾認為柬埔寨是一個多麼幸福的人間樂土,勤奮的人民過著多么幸福的生活,然而這跟現實卻有天淵之別。長期搞過宣傳教育工作的我,心裹頭別有一番滋味。我年輕時,僅因為看過一篇列寧關於反對新聞工作中「客裹空」傾向的文章,就死心塌地地認為凡是共產黨就定按列寧的說教辦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真實得響叮噹,這是多麼幼稚的幼稚,後來才逐漸知道,事實並非完全如此。

一九七七年到來了,公社裹要建造一批小木樓。說它小,的確小得出奇。原規定只有二米見方,不過村民建造時覺得實在太小,便把寬度略微增加幾寸。這是桔井地區的「昂卡」創造出來的「新生事物」,被推崇為「社會主義新家庭的模式」,以後還要推廣到全省全國。因為柬共認為家庭是個人主義的溫床,主張家庭單位越小越好。這種屋子只能住夫婦兩人,最多加一個嬰兒,兒女們稍大些便進入兒童宿舍,更大一些的便可參加男青年隊或女青年隊。這批新木樓的確太小,又是建在一塊亂葬堆上,村民沒有誰願意去住,便決定分配給我們。

在森林區建小木樓並不費事,婦女們被分配去割茅草,編織茅草片,作為蓋屋頂的材料:男勞動力被派去砍樹砍竹,建造屋架、屋樑,十天半月就把十幾座小木樓蓋起來了。我們離開居住了將近三年的破爛長茅屋,各自搬進新木樓。

現在我們分住了十一座木樓,其中有十個家庭,另外我和老李兩個「準老漢」合住一座。剩下華雯和她的小孩,就只好寄居在蔡牧的小木樓裹。他們三個大人、一個小孩擠在一起,住起來當然不太方便,但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公社分來就是這十一座木樓,就算是有單獨的屋子,我們也不放心她母子單獨居住。在柬埔寨農村,寡婦人家歷來為別人覬覦、欺侮的對象。按照柬共公佈的政策,鰥夫、寡婦都得趕快結婚,以增加柬埔寨人口。說起來,當時「昂卡」對我們還是有點特殊對待,沒有強迫我們這幾個單身者去住他們的單身男女集體宿舍,或者趕快結婚。村子裹有一位達沃爺爺,老伴去世多年,不久前就在「昂卡」的安排下,跟一位並不不喜歡他的老寡婦結婚。老兩口子穿上黑色的新衣,跟其他幾對新婚夫婦集體結婚,倒也使人產生一種特別新鮮的感覺。那老寡婦屬於上柬族,這民族在老撾被稱為卡族,在越南被稱為盤龍族,文化落後,但這老太婆卻很精明能幹,衣服乾淨,跟污糟邋遢的達沃爺爺完全不同。她雖不太願意跟達沃爺爺結婚,但還是不敢違抗「昂卡」的決定。她後來和華雯有過一段工作關係,對華雯有過很重要的幫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