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3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31 ).... 林新仪

            第十章   西堤的最后一课 (10)

林弘毅伸手想去拿那本旧杂志来看,小白脸动作极快,将旧杂志藏到身后,说:“怎么?想销毁证据吗?来人!把他给我带走。我要好好的审问审问他。”
三个特务立刻扑上来,恶狠狠地扭住林弘毅的胳膊。

“你们放开他!”碧涛疯了似的冲上来,不顾一切地拽住特务的手臂,尖声叫喊:“你们放开他!这本杂志是我的,跟他没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好了……”
孩子们都吓坏了,一边喊着“妈妈”、“爸爸”,一边号啕大哭。张婶紧紧搂着几个孩子,不让他们跑过去。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正在这节骨眼儿上,突然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白发老者和一个獐头鼠脑之徒。
“且慢!”老人高喊一声。
正是林孝鸣先生。被他紧紧捉住手腕拽进屋里来的那个獐头鼠脑之徒是守在楼下的杜金明。刚才他躲过了归心似箭的林弘毅,却没能躲过不期而至的林孝鸣先生。老头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像老鹰抓住小鸡似的,再也不松开,并一直将他拽到楼上来。
“这是你们的头儿吗?”林孝鸣指了指杜金明,微笑着问小白脸。
“是。您是——?”小白脸不认识孝鸣先生,莫测高深,瞅着满脸尴尬的杜金明,小心翼翼地问。
杨碧涛剑一样的目光直刺杜金明,鄙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卑鄙小人!”
孝鸣老先生朝碧涛摇摇头,示意她冷静,然后对小白脸端起了长者的派头,说:“我是杜先生的长辈。”
“还不快给老先生拿把椅子过来?”杜金明朝小白脸使了个眼色。
小白脸赶紧端了把椅子给孝鸣老先生坐下。老人家倒是坐下了,但扣住杜金明的手依然没有一点松动。
“你们为什么要捉我的侄儿呀?”孝鸣老先生指了指仍被扭着胳膊的林弘毅问道。
“他……他是您的侄儿?”小白脸有点愕然。
“你们是在执行公务。照实说就是了。”杜金明提高了声调。
“他,私通共党!”小白脸听出杜金明在给他撑腰,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有证据吗?”
“当然有。我们搜到一本共党的宣传刊物。”
“你胡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共党刊物,那是本香港出版的杂志。”碧涛大声抗议。
“你先别说话。”林孝鸣朝碧涛摆摆手,“让我看看那本刊物。怎么,信不过我吗?我跟你们的顶头上司阮文煌阮大专员可是有几分交情的哟。”
小白脸犹豫不决地瞅着杜金明。杜金明一摆头,说:“给老先生看看无妨。林孝鸣老先生是国民党元老人物了,想必不会护短的。”
小白脸这才将那本旧杂志递给了林孝鸣。老先生略微翻了翻,立刻松开了杜金明的手腕,抚掌哈哈大笑。
“您……您笑什么?老先生。”杜金明感到哪儿不对劲了,怯怯地问。
“这,确实是本香港杂志,两年前出版的,不信你自己看吧。”孝鸣先生收住了笑声,将杂志交给杜金明。
杜金明接过杂志翻了几页,发现这本杂志不仅仅是香港出的,而且还是铁杆儿反共的右派文人办的,他的脸色就起了变化了,一阵青一阵白。
孝鸣先生板起脸孔,正色说:“你们只是看到封面有毛泽东的照片就如此的欢呼雀跃,却根本不去看里边的内容。你们知不知道里面通篇都是在咒骂‘朱毛共匪’如何如何诛杀异己、祸国殃民呢?如果阅读诅咒共党的文章也是一大罪状,要被你们抓起来、关起来,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你们是不是在为共党打抱不平,想为共党申张一点‘正义’呢?金明贤侄,你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不不。”小白脸吓坏了,赶紧使劲摆着手辩解,“老先生,您千万,千万不能这么说,我们确实是……”
“确实什么?”孝鸣先生不依不饶了,“确实是同情共党吗?”
杜金明又羞又恼,臭骂道:“你们这些笨蛋!还不给我快滚!滚!”
那几个小狗腿赶紧放了林弘毅,跟着小白脸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对…对不起。林老先生。”杜金明陪着笑脸,狼狈而语塞,“对不起。林…林校长。实在是……例行公事而已。例行公事而已。”然后他转身欲走。
“且慢。”林孝鸣把他叫住了。
“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去,告诉杜三民校长说,我这个星期日请他吃早茶,顺便商量两个学校合并的事情。早晨8点钟,我在爱华酒楼等他。你也一块儿去吧。听清了吗?”
“听清了。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告辞了。”
望着杜金明的背影拐出了门口,林孝鸣长出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碧涛走过去深情地扶着丈夫,给他轻揉被扭疼了的臂膀;弘毅望着遍地狼藉的家——这个他苦心经营了六七年的温馨的家,如今已被糟蹋成一处废墟,满腔悲愤,默不做声。孩子们都跑过来了,破涕为笑,围着孝鸣老先生,争先恐后地叫喊:“爷爷,爷爷,你真棒!”
林孝鸣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仰天长叹,“唉——。弘毅贤侄呀,你们走吧。赶紧走!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搁……。如果今天来的是军警,恐怕我也救不了你们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双排座的小型客货两用车悄悄停在林家楼下。林弘毅一家六口人和保姆张婶,只带了两只皮箱,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登上汽车。汽车缓缓启动,生怕吵醒了四周的邻居。十分钟后,汽车开到一座拱形桥前停住了。前面不远处,就是开往柬埔寨的国家一号公路了。一个身材硕胖的人伫立在桥头等候多时。天色未明,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司机刹住车后,对坐在旁边的林弘毅说,“林校长,我们老板在等你呢。请你下车去见他一面。”
林弘毅立即跳下车。陈达富笑吟吟地迎上前来,亲昵地拥抱他。碧涛也赶紧下车来见这位豪爽的兄长。
“学文老弟,久违了。”陈达富拍了拍弘毅的肩膀说,“你的事,林篱兄已经告诉我了。他请我派一辆车送你一程。正好我也要发车到金边拉一趟大米,顺便将你一家捎过去。”说着,他从身上拿出一个很精致的扁平首饰盒塞给弘毅,“本想送你点钱作路费,但越南盾你拿到柬埔寨去也不能花。这里面是两片金叶,你到了金边后把它卖掉,换点钱先渡过难关再说。”
弘毅说什么也不肯要那个首饰盒,他恳切地说,“达富兄,我怎能再要你的财物?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啊……”
“别说了。”达富不高兴了,打断他的话,趁他不备将首饰盒从车窗扔进了车楼里,然后不由分说推搡他,“快上车!快上车!碧涛妹,你也快上车!再不走说不定又会出什么事呢。快点!”
弘毅和碧涛只好上车。达富将车门使劲碰上,又嘱咐司机道:“阿康,一路上照顾好林校长一家。听见了吗?”
“哎。错不了。放心吧老板。”
“快走!”
汽车启动了,朝西面驶去。弘毅隔着车窗望着站在路旁朝他们摆手送别的陈达富——这位儿时就爱行侠仗义的挚友迅速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感激,只觉得眼眶发热、湿润了。
柬埔寨——那个美丽的佛国,在晨曦中静静地张开双臂,迎接这个刚从暴政的惊涛骇浪中逃生出来的知识分子家庭。林弘毅和杨碧涛这对患难夫妻,就是这样开始了他们漂泊天涯不归路的第二段旅程,他们将用激情去创造另一个更大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