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0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33 ).... 林新仪

                                      第十一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 2 )
今天一大清早,别动小分队的全体战士吃完早饭,便来到楼前的草坪上席地而坐,等候召开每天的军事例会。十分钟左右,三清上尉从楼里走出来,一边系着武装带一边与跟在他身旁的另一名军官交谈着什么。这名始终不离其左右的军官是个瘦子,说话结巴,一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他的领章显示他是少尉军衔。军职中队长。他名叫黎文富,排行老大,人称二富少尉。不知何故,在越南人的称谓中没有“老大”这个字眼儿,排行老大,却一定要称呼“二哥”,从不叫“大哥”。二富来自西贡郊区的一个贫民家庭,十四岁就参加了越共,已有近二十年的军龄,因为在女人的问题上栽了跟头,挨了处分,被降了一级军衔,要不他应该是中尉。他在西贡城内打了七八年的武装别动,“职业病”根深蒂固,像狐狸一样的狡猾,他因此得到一个“雅号”:老狐狸。
“同志们,早上好。”三清上尉站在草坪跟前,随意地踱了两步,木无表情地向战士们道了声早安,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从陈文香官邸转移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吧。我们恐怕不会在这里呆多久。军管委员会很快就要来接管,然后我们就将转移到郊区的军营去,与团部汇合。今天,我们有两个任务要完成:第一个,二富少尉和两个同志留下来,继续搜寻这座别墅里的地下通道,但不许损坏建筑物。根据情报推测,这条秘密通道肯定是存在的,因为这里的主人从来就不从这个大铁门进出,而且这一带的老百姓竟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第二个任务,其余的同志着便衣到城市各处侦察情况,没有特定的目标,敌情和民情都要详细探听。你们几个华侨同志要分头行动,主要方向是堤岸的华人工商界。上头要我们密切关注华人华侨社会的动向。革命胜利了,要防止敌人利用华人华侨资产阶级搞乱我们的经济,特别是那些买办资产阶级。”
说到这儿,三清略作停顿,凝眸注视五个华侨战士有几秒钟,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林祈平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但脸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其他四个人都默不作声。越南部队中早就有一股敌视华侨华人的情绪被悄悄地纵容着,由来已久,他们已经习惯了,能忍则忍。
“还有一个重要情况需要告诉你们的。”三清没有发现什么不满情绪,便接着往下说,“据上头得到的最新情报,红色高棉417日攻下金边之后,便将城内全部老百姓赶到农村去了,现在的金边已成为一座空城。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正的意图是什么?老百姓是否还能返回城里?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柬越边境目前已经涌入大量逃难回来的越侨,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其中也有不少华侨。你们深入西堤民间时,也要留意搜集有关这方面的情况,晚上我要亲自听你们的详细汇报。”
三清上尉关于柬埔寨形势的通报,令五个来自柬国的华侨战士异常震惊,他们面面相觑,一付难以置信的神情。林祈平忧心忡忡地问坐在身边的彭子超:“不可能吧?”
彭子超那双浑浊的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冷笑一声,“难说!红色高棉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林祈平的心猛地一沉,空落落的难受。在金边城内,有一位他日夜思念着的姑娘,她的命运将会如何?天哪!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绝不可能!都是共产党人,都信奉马列主义,即便他们很偏激,也不能这样胡搞呀。林祈平不断地找理由来安慰自己,尽量往好处想,但心中仍然笼罩着不祥的阴影,挥之不去。因为,红色高棉的暴戾他是领教过的,他刚入解放区时就曾被赤柬关押了两个月,吃尽苦头。彭子超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只得默默为心爱的姑娘祈祷:“阿蝶,上帝保佑你平安无事。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还…还有问…问题吗?”一直站在三清身后的“老狐狸”二富结结巴巴地大声喝道:“没有…有问题就请各…各位开始行动。解…解散!”
五个华侨兄弟各自换上了便装。这些便装都是从金边城里带出来的,一直珍藏在个人的背包底下,全压得皱皱巴巴的,穿在身上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从小养成整洁习惯的林祈平皱着眉头,用手掌使劲摩挲着刚换上的短袖衬衣上的褶折,想把它弄得平整一些。这件短袖衫是浅粉色与米白色条纹相间,很是清新素雅,做工也相当精细,尤其是衣领很考究,伸出很长,领角夸张地弯出一个时尚的弧形,后幅稍微有点扎腰,颇有点女性时装的风采,穿在祈平身上显得格外合身。这件衬衣是祈平最珍爱之物,它是1974年春天,林祈平与恋人陈玉蝶挥泪而别时,阿蝶亲手为他裁剪缝制的,每个线脚、每颗纽扣,都满含姑娘痴情的泪水。祈平一到了解放区团部之后,便将它脱下来用肥皂仔细的洗干净,折叠整齐,压在背包的最底下。今天,又需要穿它了,可这些皱折也真让人讨厌。
“要是有个熨斗熨一熨就好了。”祈平小声嘟哝着。
“行了行了。熨什么熨。这不挺好看的呀。真像个女孩子。”彭子超站在一旁揶揄取笑他。这个彭子超,以冷峻闻名于战友之中,他对很多事情的评论和预言往往精辟得令人瞠目结舌,但最后的结果总是他对。他因患过黄疸性肝炎,眼珠子呈浑浊的土黄色,与他的冷峻极为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