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31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53.(姚思)


我們的幾個「上級」
 我在柬共統治區內,見過面的幹部很不少,中央書記農榭只見過上文所載的那一次,省或分區的接觸較多,但進入森林區,變成專政對象後,就經常和鄉、村幹部打交道。我初當囚犯時的第一個感受到的是「獄吏之尊」ˍˍ即這些鄉村幹部的氣焰。有犯人由他監管,他們就趁機擺架子。我們到達沒幾天,女鄉委密提和民兵小隊長阿速就找我和老李去訓話,訓的內容牛頭不對馬嘴,說甚麼你們在我們土地上走來走去,好像在自己的國家,不尊重我們的主權。又說你們沒有討取通行證,就到處亂闖。訓話內容和我們根本無關,我聽起來就知道,這些都是柬共經常用來訓練部屬,指責越共軍人的陳腔濫調。這兩位小幹部,大概念熟了這些內容,趁機會溫習溫習,順便逞逞威風。我正想通過翻譯反駁,老李向我打打眼色,搶先說:「我們現在住在這裹,絕不會這樣做」,終於結束這一次談話。


老李事後說,犯不著跟他們這些東西生氣。

密提女幹部濃眉大眼,體型粗壯,我看她的氣焰,以為此馬來頭大,必定出自勞動家庭,後來才知道她的老爸是縣裹的舊公務人員。阿速則是當地農家青年,苗正根紅,一家四兄弟都參加柬共組織:老大較老實,但似乎不太得意,後來被調到外地。老二斷了半截手,我們私底下叫他做「斷手」。他的斷手並非在戰場上光榮負傷,原來他在幾年前一時嘴饞,拿了手榴彈跟老四到池塘裏炸魚,拉了線急忙中忘記拋手榴彈,把手炸斷了一截。他斷了手不能勞動,可能心理不平衡,對沒斷子的人老是看不順眼,凡是可以欺壓的就想法子欺壓。農業合作化對他來說是天大的福音,他名正言順地成為不必勞動的高級管工,成天遊手好閑,轉來轉去,他的獨手拿看一支竹枝,到處挑挑剔剔,留心人們閑談,向組織匯報告密。

老三、老四都參加民兵,老三阿速是民兵小隊長,雖然長得有些獐頭鼠日,卻也是高挑身材,精精壯壯,在農村中算是一表人材。他心狠手辣,曾向我們誇口他在鎮壓白色高棉時殺了不少人,所以當官似乎一帆風順,從小隊長變中隊長,後來還當上村長。他一直都有份監管我們,我們在日常談話中也時常提到他的名宇,為了不讓別人聽出,便給他一個「星期五」的佔號。原來柬語中星期五就叫「速」。老四則不大成材,曾經因亂搞男女關係被開除出民兵隊,幾年後才重新加入。在農村中當民兵是好差事,不用擔任繁重的體力勞動,背著杆破槍伏路查哨,或出差送信,不然就到森林裹打獵改善伙食。當時全村村民都在公共食堂用膳,民兵隊球卻開小灶。他們的食品當然比我們豐富得多了。

阿速一家,可謂是村裹的豪門大族,對我們明顯地有一種仇視的態度,不過他們前時期還不是管我們的主要角色,後來阿速當上村長,才是我們的頂頭上司。

我們在村裹的命運主宰者是鄉委的第一把手,即上文所提到的「三劃」。他也是當地的中年農民,一九七○年朗諾政變後就參加柬共,是柬共特意培養的地方幹部。此人性格比較沉穩、溫和,做事也比較小心,所以在這個地方屹立不倒。我懷疑上級把我們寄放在他的轄區對他的官運可能帶來一些好處,因為他經常可以接觸到特區一級的幹部,我們有時也在特區委面前,表示對柬方這些工農出身的幹部的讚賞,為他吹吹牛,做做他的「統戰」工作。我估計,我們這些好話會傳到他的耳朵裹。

「三劃」跟我們一直保持較為友好的關係,我們為了照顧一些老弱的同志,向他提出的要求,也較易得到批准,大家碰面也都客客氣氣。這關係直到後來才有所改變,那是柬共搞階級鬥爭的大勢所趨,有一件事還是由於老李的莽撞,在下文再詳述。

鄉村幹部跟我們關係比較密切的還有一個叫「鐵釘頭」的。此人原來是三○四區﹝即北方大區﹞的幹部,知識份子出身,不知為甚麼被調到我們鄉村來。當時有個風聲,說「昂卡」讓我們獨立成立一個小「公社」,可能就是要讓他當社長,但後來上頭改變了主意,便讓他負責村的經濟工作,主要是管理菜園的生產,所以跟我們許多在菜園做工的同志有直接關係。他有文化,能說善道,因為分管菜園,對我們一些能種菜的青年同志態度較好,對於我們這些不會勞動的老傢伙就沒那麼客氣了。此人略知我們的底細,可能是上級特地派來監管我們這批人的也說不定。他有時對我們的要求比較尖刻,我們才暗地裹送給他「鐵釘頭」這個雅號。不過總的來說,他這個人也不是很壞。「昂卡」對他有一定的照顧,給他配了一位住在鄰村的美女為妻,算是很特殊的了。但「鐵釘頭」在村裹並非一帆風順,阿速那一伙地方勢力排斥他,只是他另有來頭,阿速排他不掉。

總的來說,我們住的這個村裹,雖有壞人,但還沒有出現可以公開橫行霸道的玟環境,原因是上面的特區委書記密依主政溫和,對我們也較有好感。鄉主席「三劃」為人穩重,沒有給那些壞傢伙的獸性有發泄的機會。聽說村裹有一個青年,看樣子是老實人,但私底下卻告訴人家,將來如果「昂卡」要殺我們這批人,他願意當殺手。我的天!這是多麼可怕的念頭啊!

壞傢伙雖然沒有公然屠殺的機會,但告密陷害卻是有的,「斷手」的鄰居是一位中年農民,建造屋子很有經驗,我們原來居住的大茅寮就是在他指揮下建成的,我們都叫他「工程師」。他私底下發過不滿政權的牢騷,一再被「昂卡」處罰,最後被送去縣裹勞改,一去不回,據說就是「斷手」告的密,一次再次,終被處決。他家那座高大的的高腳屋裹只剩下老父寡妻,我常看到「斷手」在他家裹鑽出鑽進,心裹懷疑,後來聽說,「斷手」已霸佔了他的妻子,但村裹人沒有誰敢向「昂卡」告發。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