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5日 星期四

消逝的茉莉花 (五)....( 余良)

“因为方家历年的阻挠,我差点不能到此任教。你们今天也不会在这里教书。此事还得让我从头说起。”校长摇着大扇,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讲述:   

事情要追溯到实用学校创办的一九五零年。那时的实用学校与全国其他华校一样,都是国民党经营:学校升国民党旗、教书采用国民党教材、每周一上课前的校长训话念总理遗嘱等等。直到一九五六年周恩来总理访问柬埔寨和中柬建交,从祖国派来的教师和从越南以及本地爱国和进步的教育界、文化界人士积极加入各地华校担任教职,并逐渐取得华校的主导权。到了一九六零年,基本完成了对国民党在教育界的接管,但个别地区如金边的广肇惠中学、一些偏远的乡下如丙介瑶实用学校则要到六三至六五年左右才完成接管。

   一九六三年,丙介瑶校董会改选。但由于历史以来国民党势力很大,改选后的校董会董事长和校主保留了他们的席位,他们抗拒其他董事的意见,坚持起用亲国民党教职员。方校主更利用其立案人的身份相威胁。六四年六月,校董会举行特别扩大会议,校董会增加到十人,并通过“少数服从多数、董事长拥有两张表决票、校主不干涉校董会和校务”的新决议。

   校董会取得这次胜利,显示时代进步的潮流、中柬友好的大势以及广大爱国华侨的觉悟。但是,正如毛主席指出:敌人绝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在选择校长这件事,方校主和董事长还在背后积极活动,两人在侨社中鼓吹“新校长必须无党派人士。”拒绝从最高学府金边端华中学派来的爱国新校长,还自行介绍一对所谓的无党派夫妇前来任教。当然他们的阴谋不会得逞,在爱国华侨的压力下,董事会最终还是以大多数否决他们的意见。一九六五年七月,由端华学校派来的爱国校长和两位教员终于进入实用学校。从此开创了丙介瑶实用学校的新局面。但是新校长和教员无法适应丙介瑶特殊的情况,一年后离开了。到了我这一届,已经换了三次校长。我来后,加强与校董会的联系,根据学生爱听故事的特点,从三年级以上给学生讲中国抗日和国内战争故事,白毛女等忆苦思甜故事。学生故意与教师作对、学校秩序等情况有所改善。两个月前,我向校董会提议在礼堂张挂毛主席画像,这时方校主违背了原先的决议强行干涉,又联合董事长在侨胞中鼓吹挂毛像会导致政府关闭学校。一些怕事的董事也不赞成。我提这意见是有道理的:毛主席画像与西哈努克亲王的画像并列,说明华侨热爱祖国又热爱当地国、全国很多华校都陆续挂上毛主席与西哈努克画像了、挂主席画像能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华侨热爱自己的领袖是天经地义。但这当儿又有了新的变化:学生激增了约三份之一,学校扩建,两位增聘的女教师突然辞职,端华学校领导来不及派教师,我急忙请老朋友老莫介绍两位年青能干、精通柬语、品德优良、吃苦耐劳又能教体育课的男教师。于是就有你们两位到此任教。挂主席画像的事就这样搁下来。由此可知方校主是什么人。至此,人们要问:五十年代实用学校挂孙中山画像他为何不反对?”

   江梅主任接着说:“不仅如此。国民党最后一任校长离校前,恼羞成怒,竟把全部学生名册、地址、成绩表等等宝贵资料放火烧掉。校主还把原来储存在学校的国民党刊物占为己有搬到他家里去。该留的不留,该烧的不烧。他还与董事长勾结,明里暗里反对我们教毛语录歌。事实说明,资主阶级的本质是反动的。他们总是反对革命、害怕革命。”

校主和董事长为何能长期占据此职位?苏金禧问。

部份原因是丙介瑶国民党势力较大。但说实话,实用校舍是他们两人出钱创建起来的。连校名也是方校主起的。丙介瑶算他们两家最有钱。他们与当地政府官员关系也较好。

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主席又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我们要团结广大爱国侨胞,与国民党反动势力斗争到底。欧阳克说。

我们对方家的情况很了解。江梅主任说,校主姓方名兴,其兄叫方顺。其父在中国广东客家一个县府当国民党的县长,有钱有势、欺压百姓、作恶多端。两兄弟到了柬埔寨落户柴桢市,在市中心开了名叫方记的全国东南区唯一一间五金铜铁店。方记还从事建筑业。高棉独立后,百废待兴,建筑业正当其时,因此大发横财。但好景不常,近年来一家姓黄的广府人开了一家店名锡记的铜铁店,打破了方家的垄断。锡记经营有道,很快取代了方记的龙头地位。方记从此走向没落。

  “当人们用只争朝夕的精神学习毛泽东思想、柬埔寨全国各地以毛泽东思想办学、提倡白话文的今天,方家却主张学古文。方兴的女儿就以补习的名义教古文、八股文、什么‘古文观止’之类。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他们所做所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欧阳克又说。

  “其实,实用学校比外地华校落后多了。我们目前还兼用香港南洋出版社教材。因为要照顾到实际情况。估计明年可全部使用祖国教材。老吴、小赵,你们两位在此就快两个月了,我一直放手让你们去做。你们在教学方面有成绩,但思想认识还不够。我们希望你们思想进步,迎头赶上。希望你们今后不要与方家来往太多。”

   。。。。。

   虽是旱季,年底偶尔会下雨。已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球场成了湿地。水槽引水入缸,免了挑水。直到星期五晚上,我和世清哥在刚刚干爽的球场散步。

  “校长他们那晚说的全无道理。不过我们也要面对现实。”世清哥说,“我们是来教书,总要尊重校长。老莫面上也过得去。”

   我没有作声。

  “你较早离校,注重学柬文,首次出来教书,对华侨教育界的事不在意。但人家是很在意的。”

  “华人与高棉人都有‘礼尚往来’这句话。我们总不能对一直帮忙我们的方家突然冷漠吧?明天,我们又要到她家挑水,说不定人家又要送菜给我们。茉莉要是再来学校找我,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我们一直教导学生要懂礼貌,自己却不懂起码的礼貌。”

在他们眼中,我是落后份子。但说实话,我对国民党没好印象。廖校长不像其他教师那么偏激,给他一些尊重也好。再说,要是我们失去这份职业,就不易找到工作。最近高棉政局有些动荡,人心浮动。金边和各地都是人浮于事。失业对我们来说打击很大。不过,话说回来,方校主一些做法可以理解。西哈努克亲王每天都在骂蓝色和红色高棉,骂美国,也开始对中国不友好。华文报章早就被关闭了,华文学校也前途不妙。此时方校主反对挂毛主席画像是对的---当地政府要是认为实用学校搞政治宣传,学校必遭封闭。被抓捕的是方校主。”

  “我们尽力教好学生,同时与学生家长和帮助我们的方家关系良好难道有错吗?校长万一把我们开除,道理上是讲不过去的。世清哥,我还记得我们初次到方家挑水,还是你提议到方家道歉的。你教学有成绩 ,也是从茉莉的‘教师月刊’得到帮助。设想我们要是没得到方家的帮助,喝水也可能喝出病来。对付不了坏学生,也可能像前任一样走人。”

是的,说起来也真矛质。唉,丙介瑶,实用学校,不简单。在此教书,学问不小呢!小赵,你最近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教师月刊得到启示。月刊每期后面都有一些关于古代文人道德休养、知书达理的论述。这与高棉的巴利文、高棉佛寺的经文叙述的道理相近。

  星期六到了。我们又到方家挑水。

  百页窗缓慢打开。茉莉站在窗口下。我们照例互相问候、笑脸相迎。几天不见,她似乎不舍得离开窗口,凝视着我们。

  大约半小时后,她瞄着我们挑完最后一担水,从屋后走出来:“下了雨,菜长得快,帮我们拿些菜给老师们吃吧!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您们两位也别再说‘不好意思’了。”

  “茉莉,你们种的菜吃不完,为何不运到市集去卖?”世清哥问。

  “那倒不必。邻居们都会拿食物跟我们交换。当然他们得到我们的蔬菜更多。也有上门来讨的。不谋利,得友谊。赵老师,何时再作学生家访?”

明天。我还想再去一趟武亮的家。

这么巧合?我正想建议你再去一趟呢。我爸想跟您一块去,您顺便当我爸的翻译。

好啊!那我明天早上九点到你家。

。。。。。。

   每星期六午饭休息后,通常是体育锻练、批改学生作业、阅读了“教师月刊”、写日记、备课、计划明天学生家访活动等。

  走到操场不久,茉莉来了。

赵老师,下雨过后天气更热了。没见过中午出来运动的。小心中暑。

安排不出别的时间,况且这里还有几棵大树可遮阳,我还备了水喝。

您到丙介瑶来教书,可知丙介瑶这名称的由来?

真没想过。

这名称来自高棉一种小野果的译音。想见识这种小野果吗?

高棉语你难不倒我,只是没见过这种农村才有的小野果。

再问您。茉莉花有野生的吗?

真不知道。

近在身边。想同时见识这种小野果和野生的茉莉花吗?

真的吗?我不信。周围尽是杂草,远一点是小丛林、藤蔓。

就在横过小水溪不远处。

真有?我倒想见识。

我带您走过小溪狭隘处就看到。到那儿路渐湿滑,您要牵我的手。(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