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患難餘生-27-完....( 姚思)


二十七 聯合國的旗幟
我們到達泰國東北部的烏汶府之後,第二天即順利地進入了烏汶市郊外的難民營。

在前幾年滯留胡志明市的日子裏,我早就聽過所謂「難民營」的生活情況。據:那是難民們離苦海的最後受難場所。在越南,人們熟識的是馬來西亞的比隆島難民收容所。在那孤懸怒海的荒島上,成千上萬的避難者擠在僅可容身的簡陋小屋裏,一起守著暗淡的月;這裏缺乏淡水,糧食的配給也非常短缺,周圍役有衛生設備,蒼蠅亂飛,疾病流行,經海運而來的日用品則被抬高身價。至於柬埔寨人民所熟悉的考依蘭難民營,情況更加惡劣:營外戰火紛飛,槍炮聲時近時遠;營則守衛森嚴,一旦入住營,就極難與外間聯繫。而華人兄弟在忍受惡劣的生活環境的同時,還得遭受柬埔寨難民中各派極端分子的欺凌,那些大爺們在國破家亡之後,居然還有心思恃強凌弱,把華人難友當作出氣的對象。這種情況是別處地方的難民營所罕見的。儘管中國政府長期以來對柬埔寨作過不少經濟援助,但換不到當局對柬埔寨華僑的合理對待,話起來既令人嘆息,也真得我們深思。


想不到烏汶難民營裏的情況,與上述難民營完全相反。它靠近繁華城市,而且難民出入營門頗為自由,只要你的衣袋裏有錢,就可以隨便入城遊覽,選購日用衣物,品各式食品。這個營原來是利用美軍當年的彈藥基地改建而成,所以環境甚佳。營門口的行政區設有聯合國難民專署的代表處和泰國管理人員的辦事處及宿舍。和風之下,聯合國的旗幟跟泰國國旗一起迎風飄揚。在那一帶寬闊的空地土,綠樹成蔭,鮮花如錦;花樹簇擁著精心構築的小亭池榭,美麗得簡直像個花園。進入營,鋼筋混凝土鋪成的大路四通八達,難民專署所建的難民宿舍整齊地排列在大路兩側。但有些難民是住在自己建造的茅屋裏,特別是華人兄弟集中的第十四、十八區。這些用竹木構築的茅舍頗為精緻,室寬敞明亮,床舖、桌椅都用上等竹料造成,局部地面還鋪上水泥,廚房、浴室、廁所均一一備,住起來就像在自己家裹一樣舒適。

這個營的難民有比較充足的糧食配給,副食品的供應品種也有魚有肉,但分量還是有限。假如你有點外來的經濟支援,加上當地物價廉宜,你的生活可就顯得優遊自在。更難得的是營佬人與華人之間不存芥蒂,民族關係十分融洽,彼此間患難相憐,就如兄弟姊妹般的親切。這樣的地方住起來雖然還有些心急的人感到度日如年,但在飽經憂患的我們看來,已經算屬桃源仙境了。

我在這個現代的桃花源裏,曾遇到了不少來自老撾的老朋友。特別是入營已經半載的陳君,他跟我不通音訊已近廿年,都給予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幾乎把我這段時間的衣食住行等費用都包了下來。這種情誼,實在令我永誌不忘。

后來,營外面的一些泰國華僑友人,也都聞訊入營探望,並給予我各種各樣的安慰與幫助,他們的可貴熱忱也使我十分銘感。他們都是當年到百細城的時候跟我認識的。二十年前播下的友誼種子,想不到如今竟獲得如此豐碩的收穫,這實在使我深為感愧,覺得朋友們對我實在太好了。爾後,我曾為這個問題的原因深思過,一來是朋友們顧念舊情,仗義疏財,都是出於我們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二來是柬埔寨千百萬華人兄弟所遭遇的災難,在他們的心靈深處引起了极大的震撼,因而把熾熱的同情心,無私地傾注到我這個他們所熟識的受難者身上。在這裏,我總算體會到人類的真善美的一面。

現在,我們是在聯合國旗幟的庇護下生活。其實,對於這一面旗幟我們並不陌生,但過去它卻沒有觸起過我們的注意,好像它與我毫不相干,想不到因為一場浩劫,它竟與我們是如此貼近。今天,可以是聯合國在影響著我們的命運。它為我們重獲自由確實起了重要的作用,沒有它的巨大力量協助,即使我們能逃出印支,也不知如何能得到別國收容。

我逃出印支的過程就這麼結束了,雖然時間前後將近半年,但沒有很多九死一生的驚險經歷;沒有像從別的途徑逃生的同難者那樣:受過烈日的灼炙與海濤的簸,沒有過海水的鹹苦與飢餓煎熬的滋味,沒有戰慄於盜賊的鋒刃,沒有匍匐於凶險的山林,也沒有受過帶看嘯的槍彈的射擊;有的只是橫貫劫後印支三國的一次漫長的旅程,讓一連串舊遊之地在我的心頭留下永難磨滅的印痕而已。

失去過自由的人,才深知自由的可貴。現在,我們是生活在自由之邦的土地上了。雖然身處聯合國庇護下的難民營中,但已沐著自由的陽光,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我發現自從我們與外間隔以來,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多麼重大的變化,變得令人眼花繚亂。我為許多被人為的災難蒙蔽過的土地而嘆息。這裡面當然包括我親愛的祖國的土地在,一場史大悲劇和數不清的人問慘享已經發生過了。所幸者是現在沉沉的帷幕已經拉開,史的本來面目也已顯露。災難教育了人民,億萬人民正為消滅災難而探索、追求,進行著不懈的努力。由此可見人類生命力的頑強,雖經巨創大痛,但總不斷走向進,這是我所感到十分欣慰的。「失去自由的人,才深知自由的可貴。現在,我們總算生活在和平的環境之下,重拾人的應有尊嚴。噩夢已經過去,面對新的天地,我發現自從與外間隔以來,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多麼重大的變化,變得實在令人眼花繚亂。我為許多被人為的災難所蒙蔽過的土地而嘆息。雖曾經歷一場歷史性的大悲劇和數不清的人間慘事,所幸者是黑沉沉的帷幕已經拉開,歷史的本來面目已經顯露。災難並沒有征服人們,成千上萬的人正為阻止災難重演而追求、探索,和付出不懈的努力!由此可見,人類生命力的頑強,雖遭受歷史創傷,但仍不斷走向新生,這正是我所感到十分欣慰的。

可是啊,印支,我的第二故!您什麼時候才能從災難中甦醒?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聽到您那廣袤的山林、浩蕩的河水,和縈繞於海外遊子心坎間的蕉雨椰風,合唱出一支歌唱自由、民主和民族友愛的新歌!

( 全書完  )
 
(感谢姚思为我们提供一本生动、感人的写实小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