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37….(曾習之)


一位深獲子孫敬愛的好祖母
──記許陳愛平伯母的不平凡經歷

(一) 我與許伯母的世誼
記得我首次會晤陳愛平女士,是在越南西貢;適逢一九七六年春節,在老同學黃祥英先生的家宴上。黃君是她的女婿,乃退伍軍官,已奉調返回南方西貢,並已受委派接管河仙水泥廠(Xi mang Ha Tien)。由於大家對當時的動亂局勢之變幻,中蘇越、越棉寮各國的微妙關係之關心,很快就有了共同話題。加上愛平伯母是位書香門第出身,詩書滿腹,閱歷深廣;視野遠大,眼光獨到,觀點中肯;談論問題、闡析關係,則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使彼此一見如故。故自從那次邂逅之後,我們便成為互相敬重的好朋友、老朋友。


(二) 書香門第好閨秀
陳愛平女士於一九一六年四月十三日生於廣東澄海壟都區前溪陳村。五歲時曾跟隨母親遠渡重洋,前往暹羅曼谷,尋找在當地經商的父親。由於環境的陌生,家庭關係之複雜,住了兩年多,母女倆便又無奈地返回故鄉。陳家是個富有的大家族,境況富裕,詩禮傳家。愛平女士九歲便和家中兄弟一起入私塾讀書,直至十四歲才被舊觀念影響(女孩子滿十四歲不應繼續上學)而被迫輟學。但是,好學的她十六歲那年又負笈縣城女子補習學校,學習中學文化及手工藝,直至畢業,時年十八歲。翌年(一九三五年),經親戚介紹,認識一位在南洋經商的許士偉先生,彼此一見鍾情,不久便結為夫妻。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中日戰爭爆發,日寇公然全面侵佔了華北之後,隨即長驅直入進犯華南各省。愛平女士便隨丈夫於一九三八年春,前往越南北方海港城市海防定居,並經營「益記」谷米出入口公司。但好景不長,一九三九年春,日寇竟接踵登陸北越的海防港一帶,取代了法國殖民主義政權。

(三) 坎坷苦難的人生歷程
日寇統治越北期間(一九三九至一九四五年),其憲兵部曾先後三次以莫須有的「資敵」罪名,逮捕華僑許士偉先生。而第三次竟把他監禁了一百天;釋放時只留得一副殘軀歸來。許先生被折磨得已萬念俱灰,意志消沉,因而便結束了公司業務。
一九四五年前後,日本侵略軍大勢已去;法國殖民政權急欲重返越南;中國國民黨派專員接受日軍投降;越盟胡志明、阮海臣等同時入組北方政權......,使到越南陷於明爭暗鬥、無政府狀態;再加上越北發生嚴重飢荒,餓殍遍野,令越南北方頓時陷於風雨飄搖的混亂局面。為了求生存,許君夫婦不得不鼓起最大的勇氣,從地上爬起來,重振旗鼓,再搞出入口生意。雖然初期生意尚算不錯,有利可圖;但由於局勢混亂,政治動蕩,貨幣貶值,百業凋敝,市場蕭條,民不聊生,終於不得不被迫關門停業。
日軍徹底失敗、宣佈投降並撤出越南之後,過去曾統治越南五十三年的法國殖民勢力隨即於一九四五年九月廿三日捲土重來。在中共支持下,越共迎擊法國殖民軍,形成相互對峙的拉鋸戰局面長達九年;直至一九五四年五月七日「奠邊府戰役」粉碎了法軍防線、取得決定性勝利之後,迫使法殖民主義者於同年七月廿日在日內瓦國際會議上,簽訂了關於恢復印支和平的「日內瓦協議」,宣佈退出越南。協議規定以北緯十七度線為界,劃分越南為北越和南越。越南北方由越盟成立的越共政府管治;北越無政府的混亂狀態,才稍為得到平定。
一九五六年秋,許先生和幾位留居北越的朋友,合資再組出入口公司,希望一家大小能賴以生存下去。十分遺憾的是,次年夏天,許士偉先生卻因病逝世。享年僅四十五歲。而此時公司全部財產及生意,亦被越共政權徵收為「公私合營」,連許家的整座四層的樓房也收歸政府所有了。
許君謝世後,遺留下來給太太的,一是在公司裏屬於他名下的子虛烏有的「股本」(政府規定每股每個月只能領取廿一元越幣);以及十個由十六歲至十八個月大的兒女。幸而經過許太三番四次苦苦哀求之後,才能分回一百尺房間給一家十一口棲身。
為了生存,許太把家裏凡是可以變賣換錢的所有物品、傢俱、衣服......等,都拿到自由市場去廉銷賤賣了,勉強可以解決頭幾年的生活困境。然而長貧難顧,艱難困苦的漫長歲月,年復一年地煎熬著他們,可以變賣的東西幾乎都已賣光了,往後的日子將如何度過呢?陳愛平女士畢竟是一位接受過中文中學文化及手工藝技術教育與培訓的新女性、新知識份子,她雖然身陷困境,卻沒有被窘況所嚇倒。她清楚認識到:她的孩子們的體質多屬瘦弱一類,不適宜幹體力勞動之粗重活,只能從事腦力勞動的文職工作。於是,她便苦口婆心地教導子女們,務須勤奮學習,爭取優異的成績,俾能考進大專院校,學懂、學好高深知識及技術本領,將來才能立足。另一方面,為了能送子女入校求學,她發起、並組織領導街坊中青年婦女,成立縫紉、刺繡、編織......等手工業合作社;得到街坊鄰居的響應和擁護,發展迅速,生活有了保證。十個子女都先後考入大專院校求學了。「家貧出孝子,國破見忠臣。」孩子們個個聽話,勤奮求學;放學回家後,大的幫助媽媽幹活或做家務,中的照顧小的弟妹......
好多年最艱難、最困窘的歲月,終於熬過去了。大兒子回中國升學,已大學畢業了;大女兒進入國家出入口公司任職了;二兒子被派往上海造船廠當中越文翻譯;三女兒考入國家體育學院當排球隊運動員;四兒子在外商學院畢業......;最後幾年,連最小的兩個兒女也考入「交大」和「建大」讀大學了......。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相繼學成,出社會工作了,兒女們都有了專業工作,有了固定的收入,個個都懂得替母親分擔責任。此時許伯母才真正鬆了口氣。縱使孩子們像燕子一般、一個接一個地離巢高飛遠去了,作為愛護子女的好媽媽,許伯母的心裏還是感到樂滋滋的。

(四) 逃避戰禍
好景不常。六十年代中,「越南戰爭」爆發,稍稍平靜了幾年的和平生活又遭破壞。許伯母又率領身邊的幾個女兒逃亡至中國邊境暫避,過著難民生活......。一九六九年九月二日,親中國的「同志加兄弟」胡志明主席病逝;黎筍接掌黨政大權,居然恩將仇報,公開走親蘇反華路線。北越華裔、華僑開始遭受歧視與排斥;中文教育及各項重要工作,華人均受限制。許伯母和子女們按捺著焦急的心情與性子,靜觀局勢之變。一九七四年美國自越南全面撤軍,停止轟炸北越,越共乘虛而入於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一舉解放了南越,實現越南南北統一。黎筍集團被「我們能把武裝到牙齒的美帝打敗和趕走」的勝利沖昏了頭腦,竟趾高氣揚地公開挑釁:「北方的侵略者又算得了什麼!」於是便一意孤行,迫不及待地執行排華和驅趕華人的反華敵對政策。形勢逼人,已不容猶豫,於是,許伯母馬上催促、指揮子女各家各人,分批先後逃往中國內地避難。
他們一家十數口人(已組織了幾個家庭),有的被分配到福建華僑農場;有的被分配到廣東英德華僑茶場;有的留在北海;有的流浪到廣州三元里;老人家帶著兩個小外孫被發配到「開門見山,終日吞雲吐霧」的福建高山區農場。可是這裏山多地少人眾,農場農民都不夠吃,哪裏還有餘糧和良心去照顧這批外來的難民呢?兩個小外孫天天餓得直哭著要吃飯......。實在熬不下去了,外婆便帶著小哥兒倆,從福建農場徙往廣東英德茶場;這裏生活環境略好些,但生活條件依然一樣困苦惡劣。
在農村生活困苦,通訊、交通設施很落後,外界的消息完全不知曉。為了了解情況與形勢變化,老人家帶著兩個小外孫又從茶場跑往廣州三元里兒子處。此時,老人家才對「中越關係」的惡化、「越南難民潮」席捲東南亞和全世界......等形勢,有了較具體的了解。到了一九七九年,中越關係已惡化成兵戎相見、大軍對陣的地步,終於爆發「二一七」中越邊界戰爭。形勢逼人,為了家人的生存,為了孫輩們的前途,老人家便向兒女們建議:「現在的形勢急劇變化,北海一帶難民買船逃難者日眾,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情勢下,有利於難民乘船逃亡。所以必須設法往北海找二哥買船逃難!」......

(五) 熬過黑夜見青天
皇天不負苦難的好心人。許氏一家分成四、五批從水路逃亡,終能化險為夷,平安抵達香港水域,順利進入啟德難民營。並從一九七九年年底至一九八六年,全家老中少共二十一人,分成六批,先後到達加拿大卡加利市定居迄今。
而今兒女各家均已安居樂業,豐衣足食;第三代的內外孫輩們均已先後大學畢業,有些並已成家立業了。最可喜的是,兒孫們個個都很孝敬這位博學多才、見識廣泛之老祖母,永遠牢記她老人家對家庭、對兒孫作出勞苦功高的卓越貢獻。今年,老人家已經高齡八十六歲了,但她老依然福躬康泰,思維清晰,身體硬朗,行動靈活。她老人家一方面在安享晚年,一方面依然老當益壯,在關照著兒孫們的工作與事業。可謂──「老驥伏櫪,壯志不已。」令人欽佩,令人讚頌!特地將可敬的陳愛平伯母之經歷記下,介紹給大家分享與借鏡。

(草於二零零一年聖誕,二零零二年春節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