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4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40 ).... 林新仪

                                          第十一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 9 )
他们终于又能吃上煮出来的大米饭,而不是那些啃了近一个月的硬梆梆的军用压缩干粮了。别墅里宽敞洁净的厨房各种食物储备相当丰富:上等的泰国香米、广东的腊肠、法国的乳酪、德国的火腿、韩国的虾米紫菜、柬埔寨的咸鱼干等等,应有尽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五个华侨弟兄自告奋勇,在当过餐馆厨师的谢挺罡的指挥下,大显手艺,做出了一桌中式大餐,让战士们像过年一样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只是三清上尉不准喝酒,他说还不到庆功的时候,不可丝毫放松革命警惕性。

夜晚,星光灿烂,来自东南方向的海风习习吹拂着,令人感到无比的惬意。战士们享用完那顿美味晚饭之后,在别墅后院修得非常漂亮的室内游泳池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不约而同地来到小楼前的草地上泡茶聊天、抽烟纳凉,享受片刻“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乐趣。
越南战士们各自拿出今天上午在大厅里捡到的小饰物互相比较、欣赏。这些小玩意儿全都是用24K纯金精工制作的,小至钮扣,大至女人的头花发夹,都是一流金匠的手艺,巧夺天工。
“看我的。”武志魁从兜里取出自己的“宝贝”放在宽厚结实的手掌中,洋洋得意地展示给大家伙看。
这是一枚漂亮的金袖扣,呈带圆角的方形,比普通钮扣大两倍,上面刻有一个族徽和两个中国古篆字:“文绍”。战士们啧啧称奇。其中一个战士伸出两个手指想把袖扣拿起来仔细看看,武志魁敏捷地握上拳头,虎着脸说:“别动!”随即又装回衣兜里。
这个从山区贫苦农家走出来的北越青年,曾几何时见过黄金是什么样子?如今意外地得到了一枚前敌伪政权最高统帅的金袖扣,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了。而这枚精美绝伦的金袖扣,作为亲历这场战争的小物证,也将成为与他终生为伴的“传家之宝”了。也许,它比勋章更有价值!
“二富这回可是大丰收了。他捡得最多,好像有四五件。”一个战士不无嫉妒地说。
“不止。少说也有七八件。” 另一个战士纠正道。
奇怪的是,五个华侨战士只是坐在一旁抽着烟默默地看着,饶有兴趣地听着,并没有参与这场“黄金饰品展示会”。
林祈平有点诧异地向身边的贺云龙小声探问:“你捡到了什么?拿出来让我看看。”
“没有。”贺云龙摇摇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
贺云龙扭头看了一眼彭子超,不说话了。彭子超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朝布满繁星的夜空连着吐出一串烟圈儿,专注地看着它们是怎么样大圈儿套小圈儿,然后袅袅散去。林祈平全明白了。
“你没捡到什么?”贺云龙凑到林祈平耳跟前,尽量压低声音问。
“没…没有。”林祈平淡淡一笑,“我跟着三清呢,敢吗?”他隐瞒了私藏那支袖珍左轮手枪的事情,他决定将这桩秘密永远隐瞒下去。
“说说看,你们每个人现在最想做什么事情?”彭子超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似乎不那么冷峻。
“回家!”四个人不假思索,而且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作出相同的回答。
彭子超冷漠地望着幽深的星空,低声道:“我也是。”说完,他站起身来,朝小楼走去,没再回来。
林祈平瞅着他那惆怅孤独的身影消失在小楼内,心里头涩涩的不是个滋味。战友们也渐渐地散去,返回小楼休息去了。林祈平没有睡意,依然默默在草地上孤单地坐着。大铁门像一座山,黑黢黢的在那里戳着,有两颗红色的小火光在一闪一闪,那是值岗的战士在抽烟。风一阵一阵的吹来,暑气消退了,凉意渐增。林祈平双手搂着膝盖,茫然地遥望星空,想起儿时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的情景,心中泛起丝丝甜蜜。他恍惚想起一首著名的词,便低吟起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什么情感?”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头窜出,迅速扩散到全身,猛地剧烈哆嗦了一下,便恶狠狠地对自己“丑陋的灵魂”进行自我批判:“小资产阶级情调!你为什么总也改不了这个阶级的劣根性呢?”
他一直是一个很爱国、很革命的热血青年,从十三四岁起就似懂非懂地研读马列主义著作、毛泽东选集和各种政治经济学理论书籍。《共产党宣言》他反复咀嚼了十几遍,始终没弄明白其中关于“共产共妻”的论述是什么意思;从“万里山河一片红”的中国流传到海外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在Z30小团的华侨战士中间,他的马列理论水平是享有盛誉的,引经据典作“革命大批判”,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掂来的小菜一碟。
他大声朗诵起一段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丑陋的小资产阶级灵魂”暂时被神奇的毛语录镇压下去,但他的寒冷却怎么也过不去了。“糟了!我的虐疾又犯了。”他只觉得浑身疼痛,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小楼。
他病了。虐疾发作,高烧四十一度,迷迷糊糊之中不断呼喊着恋人的名字:“阿蝶……阿蝶……”
他在地上躺了三四天,又重新顽强地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