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52 ).... 林新仪

                      第十三章   比干的后代 ( 4 )
清晨。天色刚刚破晓,金边市的长途汽车站就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和赶路的人们。一个高挑个儿、长脸庞的年青人蹬上了一辆开往南越西贡的长途汽车。他身穿一件米色短袖布衣衬衫和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纹长裤,衣服虽是旧了一点儿,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笔挺,整个人显得利索、精神。他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泽,他为自己能得到学校领导的信赖,独自前往西贡完成一项重要使命而倍感自豪——他就是吕波。

十三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时,奔走于乡下做小本生意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家境从此一落千丈。母亲悲伤过度,也在第二年撒手归西。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他突然成了孤儿,没着没落,只好在湄公河的码头上流浪,靠着帮大人干点零星活儿挣几个铜板勉强生存。是郭校长听闻了此事,从码头上找到了他,并将他带回家去,供他继续上学,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多才多艺的郭校长偶然发现他的嗓音非常好,就用心教他唱歌、拉琴,还给他开“小灶”讲音乐课程,教他学习简谱和五线谱。他天资极好,潜在的音乐才能在郭校长的调教下被培养出来。可惜的是,两年之后,郭校长也被晚期肺结核夺去了生命。临终前,郭校长苍白的微笑着,给泪流满面守候一旁的他留下一句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切记。”

他在端华学校半工半续,念完了初中。他的诚实、质朴和任劳任怨,深得老师们的喜欢,于是就被留在学校协助组织校乐队的活动并在其中兼一名乐手,平时无事时就帮着干点杂七杂八的活儿,也算半个校工吧。他酷爱音乐也酷爱读书,特别爱读文学名著。“润物细无声”,音乐和文学的甘霖长时间地滋润陶冶他孤苦伶仃的心灵,使得他在同龄人中间总是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高雅气质,这也正是卢萌杰器重这个年青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昨天,刘主任和他长谈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给他布置了这次前往西贡要完成的三个任务。从未出过远门的他颇有点惶恐,但很快就被一种因获得信任和被委以重任而生发出来的自豪与自信所取代,他向刘主任庄严保证要用生命去完成他平生第一次接受的这么重要的使命。
“不要用生命去完成。”卢萌杰笑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用头脑去完成,明白吗?只要你找到‘三哥’,一切都好办了。万一‘三哥’不在西贡,那就看你的了。自己想想办法。给你的钱不多,注意节约。”
金边到西贡只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公路是法国统治时期修的,路面质量很棒,被命名为“一号公路”。那时,柬越两国的边境相当开放,商贸及人员往来频繁而且手续简便,只要有合法的身份证就能通行。
吕波搭乘的长途汽车飞驰在一号公路上。他眺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片片水稻田和一丛丛棕榈树,心里反复默诵着西贡的几个地址,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他的裤子口袋里还装着一封林校长写给常德全的信和刘主任写给“三哥”的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有生意可做,请与来人详谈。卢萌杰。”西贡会是什么样子呢?听说比金边要繁华得多,万一找不到“三哥”该怎么办?我又不会说越南话……

中午时分,既兴奋又忐忑不安的吕波抵达了西贡。他胡乱吃了点东西,便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刘主任交代他寻找的第一个地址——位于堤岸水兵街的达富商行。
陈达富正坐在商行的大厅里与一位客户泡茶闲聊。这些年来,他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去年在乡下又开了两间碾米厂和锯木厂,使他名下的企业增到了七家,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达富商行在西堤的知名度也迅速提高。春风得意的他越发的富态,红光满面。此时,他正聊到兴头上,谈笑风生,突然看见门口徘徊着一个高个儿的年青人,正举头仔细瞧看那块挂在大门上的金字招牌:达富商行,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喂,后生仔,你在干吗?”陈达富站起来,走到吕波跟前,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
“请问,这儿的头家是不是叫陈达富先生?”吕波怯生生地问。
“是。你有事吗?”
“我想见他。”
“见他?你找他干什么?他又不认识你。”
“是这样的,我是从柬埔寨金边来的,受朋友之托,找他办点事情。”
“金边来的?唔——,我在金边倒是有几个朋友。我就是陈达富,办什么事情?你说。”
“你就是陈老板呀!太好了!我是金边端华学校的林校长,林弘毅先生派来的……”
一听到林弘毅的名字,陈达富喜出望外,立即将吕波让进里屋,热情款待。吕波颇有点受宠若惊。他向陈老板大略介绍了林弘毅在端华学校的一些情况,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因为林校长刚去时间不长,他与他也无太多的接触。但陈达富已经很满足了。当他得知这位儿时的好友一家子终于在另一个新的国度重新站稳了脚跟,并正在开创自己新的事业,心里感到非常欣慰。
“其实,我主要是来找‘三哥’的,陈老板。”吕波见时机成熟了,便切入了“正题”。
“你找‘三哥’?”陈达富立即警觉地眯起眼睛,“‘三哥’是谁?”
“你不知道‘三哥’是谁?不会吧?‘三哥’是林篱先生呀。林校长有几件事情拜托他帮忙给办。”吕波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把三件任务简要叙述了一遍。刘主任给他交代过,对陈老板可以实话实说,此人可以信赖,别的人则要提高警惕。
“哦——。原来是这样。真不巧,‘三哥’到乡下做生意去了。”
“是吗?他走了多久了?”
“有一个多月了吧,我记不清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清楚。他可没准头……”
“这下可惨了!那我该怎么办?”吕波急得直搓手掌。
陈达富不动声色地冷眼瞅着这个年青人,虽然他那着急的神情一览无遗,显得很稚嫩,涉世未深,但他心里还是不敢轻易相信,又试探着问:“要不,你先回去,等‘三哥’回来后我再跟他说……”
“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先回去。”吕波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就这样回去算什么?也太不中用了,什么事情都没办成……我再想想办法吧。告辞了。陈老板。”说完,他站起身来,很沮丧地往外走。
陈达富也不拦他,仍然端坐着,眯着眼瞧着他那垂头丧气的背影走出了大门,这才猛然大喝一声:“后生仔,你回来!”
吕波正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这一声断喝,不啻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他赶紧跑回去,满怀希望地问:“陈老板,你……还有什么吩咐?”
“你有什么……”陈达富用手掌做了一个翻过来覆过去的动作,“比如,林校长的信什么的?”
“有有。”吕波赶紧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信是封了口的,但信皮上写着:“常德全先生  亲启”的字样,字体清瘦而刚劲有力。
陈达富对林弘毅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一看信封上的字,便确信无疑,对吕波的戒心一下子全打消了,他很不高兴地责怪道:“你看看!你早把信拿出来让我瞧呀!”
“对……对不起。我一时疏忽了……”吕波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头。
“后生仔就是后生仔。要不人家怎么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呢?你差点误了林校长的大事!进里屋说吧。”
林篱确实是进了越盟控制的解放区,最近他进出得很频繁,是不是去“做生意”,不得而知。这一趟他走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回来了。吕波被陈达富留在商行里住下,等他。小伙子很勤快,不白吃饭,别人上班他也“上班”,帮着店里忙前忙后的,见了活儿就抢着干,他的身板很结实,又有文化,既能扛麻包袋卸货,也能写写算算帮账房先生记账。陈老板很快就喜欢上这个敦厚而又能干的年青人,很想把他留在身边,于是试探着跟他谈了两次,小伙子总是很诚恳地表示感谢,然后说,此行肩负重任,必须将林校长嘱托之事圆满完成了,回去交了差复了命,再说吧。
过了五天,林篱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的,人越发的黑瘦了。他见过了吕波,看了卢萌杰的纸条,详细询问了情况,心里头格外的欣喜,因为他播撒下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很快就会开花结果的,但他的脸上依然很平淡。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对吕波说:“这三件事情我来安排。你还在陈老板这里多住两天,不要乱跑。西堤可不像你们金边,军警密探多得跟苍蝇一样,千万要小心!我安排妥当之后会来告诉你的。在这儿吃住,想着给陈老板交伙食费。”
“嗨嗨——,”陈达富大叫起来,“瞧不起我呐?‘三哥’。这后生仔勤快得很,天天帮我干活儿,挺能吃苦的,我还真想把他留下来。”
“学文兄派来的人,你别想!”林篱笑了,“说点正事,恐怕还得动用你的货车,跑一趟金边。”
“干吗?”
“送人。”
“用!没有问题!弟兄们的事情我能不帮忙吗?”
吕波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不由得对这位很有几分豪侠之气的生意人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