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53 ).... 林新仪

                  第十三章   比干的后代 ( 5 )

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堤岸的贫民窟一间简陋的木屋前,有一个用锈铁皮临时搭起的厨房里飘出了缕缕炊烟,许晓红利索地升着了木炭火炉,熬上一锅稀粥。趁熬粥之时,她又蹲在一个大木盆前赶紧洗衣服。粥熬烂了,衣服也揉搓完了。她匆匆就着咸菜喝了碗热粥,才进去唤醒母亲。

她将母亲扶坐起来,柔声说:“妈,粥熬好了,待会儿你自个儿吃吧。衣服我已经洗完了,还没投水,先泡在木盆里,等我回来再说。我该上班去了。”
她略微梳了梳乌黑油亮的披肩长发,用一根橡皮筋将它扎成马尾状,拎了个小布兜,出门去了。
张秋雁的病情已大有好转,她现在已经能起床下地干一些轻活儿了。为了节约开支,也为了躲避那些可憎的密探,半年多前她们就搬出了原来的住所,挤进了这个又脏又乱的贫民窟。附近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在太阳暴晒下散发出阵阵恶臭,苍蝇多如牛毛,老鼠横行无忌,生存条件极其恶劣。正因为如此,特务们嫌这儿的气味太难闻,渐渐的也就很少来搔扰她们了。
女儿很懂事,也很能吃苦,在报社当排字工人,收入虽然很微薄,母女俩节衣缩食、省吃俭用,还能勉强度日。只是她的病是个无底洞,家里能卖能当的东西都卖了当了,换成了一付付苦不堪言的中药。钱花光了,女儿含着眼泪想把心爱的小提琴也拿去卖掉,她说什么也不让。从此,她拒绝再看病吃药,靠自身恢复调理。
杨碧涛走了快一年了,但她曾经给她讲述过的《圣经》故事却产生了奇效,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能下地走路的第一天,就让女儿搀扶着到附近的小教堂去为杳无音讯的丈夫祈祷。从那以后,她也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信仰的力量是不可思议的。基督的教诲和神父的开导使她变得坚强起来,她虚弱的身体也渐渐的恢复了生机。
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经常来看望她们的有三个人:闽安中学的吴文贵老师,广肇惠中学的王云老师和《越华晚报》的社长潘丙义。吴文贵每次来都给她捎来“三哥”的问候并留下一点钱,以资助她们的生活。
十七岁的许晓红,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美丽少女了。苦难永远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它无情地挥舞着荆棘做成的教鞭,冷酷抽打着姑娘稚嫩弱小的灵魂,硬逼着她学会了如何去吃苦、去劳动、去生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很快成熟了,从身体到心灵。
她每天早晨7点钟以前就要从家里出来,步行五六公里,走到《越华晚报》报社上班。她的工作是在一排排比她高出一头的、塞满无数大大小小的铅字的木框架之间迅速移动,捡出编辑部送来的一篇篇文稿中的每一个铅字和标点符号,然后把它们拼组成底版,印出清样,送回编辑部校对。每当她将这些暗灰色的,沉甸甸冷冰冰的长条形家伙变成一篇篇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有感情的文章时,她的心中就充满了喜悦和欢乐。
她的心灵手巧,使她成了车间里的“劳动模范”,她的排字速度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已经超过了在车间里干了好几年的老工友,而且她排出来的文章错漏很少,编辑们没有一个不夸奖她的,都争着让她排版。这主要得益于她的高二文化程度和对文学作品的热爱。因为许多文稿写得很潦草,需要从上下文句的组合来猜那些看不懂的词儿,这对于读书少的人来说很费力气,但对于许晓红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她从工作中感受到读书多的益处,就越发喜爱阅读了。潘丙义那儿有很多书,她把潘叔叔的办公室当成了图书馆,三天两头跑去借阅,借来的书就利用工间休息时阅读。晚上回家,侍候完母亲,她总要点着煤油灯读书至深夜。她在书中找到了欢乐与悲伤、崇高与卑下,找到了广阔无垠、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她在这个世界中编织自己美丽的人生,梦想着有朝一日离开了这个污秽不堪的贫民窟,去做一名像父亲那样的教师或者一名作家……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迅速将手中的文稿排完版,趁编辑审校之机,坐下来从布兜里拿出一本书正准备阅读时,一个工友跑过来告诉她说,潘社长有事找她,叫她去一下。
她走进社长办公室时,只见潘叔叔正与一个中年人低声商量着什么。这个中年人很面熟,好像以前曾经去过她家,找过她父亲。
中年人见她进来了, 冲她友善地笑笑,然后对潘社长说:“就这么定了。下来的事情由你来安排。我告辞了。”
“好。好。不送了。”潘丙义站起身来,与中年人握别,这才招呼她,“晓红,来,坐下。”
潘丙义是广东番禺人。他跟许书勤一样,有着一颗火热的爱国心。四十年代初,日军占领广州,正在一所大学里读文史专业二年级的他,不屑为日军统治下的“良民”,毅然放弃学业,漂洋过海来到南越西贡。堤岸的番禺籍华人华侨人数众多,而且创办了许多实业,还有自己的学校,他们的社团组织“富善社”是侨社团体中很富有生气的一支。在“富善社” 的大力支持下,潘丙义办起了《越华晚报》,几年下来,成绩斐然,在堤岸华文报界的销售量名列前五,拥有大量读者。
但是,好景不长,吴庭艳上台后,对华人华侨社会实施高压统治,报业萎缩,许多带有左倾的或爱国色彩的报纸被勒令关闭。《越华晚报》为了生存,被迫放弃敢于报导真实事态的一贯风格,不得不充斥满篇的风花雪月、飞短流长,在险恶的政治夹缝中苟延残喘。“这样的报纸,于社会于侨胞,又有何益处呢?”每当潘丙义审完当天的报纸清样时,内心便会感到万般无奈。他越来越心灰意冷,早已萌生去意,但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去处,苦恼了很长时间。今天,他终于痛下决心了。
许晓红等了会儿,见潘丙义没再吭声,挺纳闷,便轻声问道:“潘叔叔,你找我有事吗?”
“噢。”潘丙义从沉思中被拉了回来,“你——,下午就不要来上班了。这些钱你拿去……”潘丙义说着,递过去一个装着钱的信封。
“潘叔叔,你不要我了?”许晓红被这突如其来的解雇给击懵了,又气又急,脸儿涨得通红,“这是为什么?潘叔叔,你不能这样……我有什么错你就骂我、打我都行……你不能赶我走……你让我上哪儿去?我妈妈怎么办?……”说着说着,她声音哽咽了,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她紧咬嘴唇,强忍着不让它们流淌下来。
潘丙义愣了一下,卟哧!笑了,“傻孩子!我还没把话说完呐,你就急成这样子。我能赶你走吗?我再难也得让你们母女俩喝上粥呀。你潘叔叔可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潘丙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许晓红的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是你的林叔叔和杨阿姨派人来接你们走,知道吗?”
“真的?”许晓红破涕为笑,“去哪里?”
“柬埔寨。金边。”
“你不骗我?”
“你看看,我骗你干什么?这些钱你拿着,下午上街去给你妈妈和你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回家准备一下,不要带太多的行李,不能让人家看出你们要出远门,明白吗?”
“你放心,潘叔叔。我们家只剩下四面墙壁了,没什么东西可带的,不过,我的小提琴得带着,行吗?”
“行。明天上午这么安排……”潘丙义将声音压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