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祈祷和平....( 连载 -59 ).... 林新仪

               第十四章   菩提树下的童谣 ( 2 )

一年多前从西贡的黑夜大搜捕中侥幸逃脱的章宗林,长途跋涉一个来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饱览了柬埔寨宁谧的湖光山色,最后,心情愉快地来到马德望省的首府马德望市。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他,兴冲冲地拜会了当地潮汕人的侨领、华侨国光学校的董事长罗光义先生,向他呈递上林篱的推荐信。这位天庭饱满、神采奕奕的中年珠宝商人在三年前到西堤做珠宝生意时与林篱结识,不但认了同乡,而且意气相投,成为知己好友,为国光学校引荐人才之事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他虽然不怎么待见眼前这个被长途旅行弄得邋里邋遢、胡子拉茬的人,但是当他看完林篱那封语气中肯的推荐信后,还是热情款待了章宗林,第二天便将他安排到学校住宿,还送给他两套好衣服,嘱咐他把尊容拾掇利索,为人师表要有为人师表的样子。

第二天,当一个西服革履、容光焕发的章宗林站在他面前时,他满意地笑了。随后,董事会就聘任他担任教务长。而校长一职却虚位以待。
让章宗林没有想到的是,他刚一来到国光学校,就被卷入一场正在酝酿的政治阴谋之中。

由于马德望省在柬埔寨王国的国民经济生活中所占份量格外的重,其省会马德望市自然也就聚居了人数众多的华侨华人,尤其是擅长于经商贸易的潮汕人占有绝对优势。国光学校正是这些潮汕人出资兴办的,是马市三所主要的华文学校中的佼佼者。当时与柬埔寨尚有外交关系的台湾国民党政府驻柬大使馆除了首都金边之外,他们特别重点“关照”的就是马德望。台湾大使馆在马市设有一个海外党部,专门做华侨的“团结”工作,以抵制来自中共的“统战”影响。马市国民党党部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尹忠石的商人,也是潮州人氏,四十年代末从泰国迁居过来,专门经营黄金首饰。尹忠石的金店在马市颇有名气,信誉也很好,与罗光义不但在生意上有许多交叉的联系,而且俩人私交甚笃。
尹忠石从泰国过来,是肩负“党国使命”的,而他在马市苦心经营了六、七载,也的确很成功,无论在商界还是在政界的上层社会,都颇有点人缘,也算得上马德望地面上一位绅士名流。他始终都在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关注着国光学校的成长,一方面,他希望这间代表着潮汕人的成就的学校能聘用贤才,越办越好;而另一方面,来自“党国”的指令却要求他随时排斥那些思想左倾的亲中共文化人士进入学校、领导学校。为此,他颇费了些周章,给国光捐了很多钱,终于在董事会里获得一个席位。
罗光义与尹忠石虽是至交好友,但政治观点却大相径庭。罗光义对马德望的国民党党部基本上是敬而远之,既不得罪,也不巴结,你搞你的政治,我做我的生意,大路朝天,一人半边!老尹一直在挖空心思想把他拉进国民党内,而他却总是不着边际的装糊涂。他也知道尹忠石削尖脑袋拼命想挤进董事会的目的是什么,也曾暗中设了些障碍让他难以进入,但毕竟老尹他也为国光学校的建设出了不少血,再说这个人总的来看并不坏,又何苦老跟他过不去呢?算了吧,最终他还是放了一马,给了老尹一个董事之衔。
国光学校的前任校长原是一位老国民党人,岁数太大了,老弱多病,不是长时间在家休息,就是住进医院养病,在章宗林到来之前一个月,学校董事会决定让他退休,另请高明。
新校长人选已定,也是一名被西贡伪政权驱逐出境的华侨爱国进步知识分子,名叫王学济,五十出头,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教育家。他的举荐人是金边永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董事长郭永明先生。郭永明与西堤的林篱关系极为密切,他同时也是罗光义的远房亲戚。当王学济接到当局限他48小时之内离境的驱逐令,全家一片慌乱,正唉叹不知该往何处去时,林篱匆匆赶到,修书一封,让他去金边找郭永明老板。他一个人仓促动身,到了金边,郭永明立即将他推荐给罗光义。罗光义亲自从马德望下来与王学济见面,通过两天的接触和交谈,确信这位学者型的落难文化人正是他寻找了多年的理想的校长人选,一拍即合,当下就口头允诺聘他为国光学校校长。但王学济还需在金边多呆几天,等把家人从西贡接过来,再北上马德望赴任,罗光义便自己先回去向董事会通报情况。这期间,章宗林来了,受聘为教务长,同时临时兼任代理校长一职。
就在这时,已经接到密报的台湾驻金边使馆紧急派人前往马德望,向其党部负责人尹忠石传达密令: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亲中共分子王学济到国光学校赴校长之任!
这个讨厌的任务让尹忠石感到很棘手,因为他深知罗光义是不会轻易就范的。他召集党部所有人密谋了一整天,终于商量出了一个“逼罗方案”。
翌日,尹忠石登门造访装饰华丽的光义珠宝商行。罗光义客客气气地为他泡上一壶香气扑鼻的功夫茶。二人就在珠光宝气之中开始了一场温和的较量。
“罗兄,一直想过来和你叙谈叙谈,只是乱糟糟的事情太多……”
“我知道尹兄是个大忙人。家务、店务,还有党务,国事家事大事小事,样样都少不了你啊,哈哈……”
“见笑了。近来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吧。只是最近货源有点紧。泰国曼谷来了一个神秘客商,财大气粗,抬高价钱收购上等的宝石坯料……”
“噢。那就……先观望观望。他总有买够的时候吧。”
“也只能如此了。你怎么样?”
“也有点淡。时好时差。我的货源倒是很充足,金价也稳定,只是最近外国游客少了些,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前几日西贡来了个老客户,跟我一下子要了十二张金叶,也算一笔大生意了。”
“那就不错。那就不错。来,喝茶。”
“说起西贡,有一件事情要跟罗兄商量一下。那位从西贡来的王学济先生,听说他很‘红’,是亲中共分子,是吗?”
“不清楚。是台湾方面的情报吗?”
“……”
“你知道,我向来不过问政治。王学济是红是白,是亲中共还是亲台湾,我觉得都无所谓,只要他有才学,懂教育,能将国光办好就行。”
“可是,如果他教出来的孩子们都跟他一样的‘红’,岂不很危险?”
“尹兄,你恐怕太过虑了吧。我向来比较糊涂,你能否告诉我,一个人‘红’或者‘不红’,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罗兄,咱们也别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来,就是要请你重新考虑一下,能不能不聘王学济当国光校长?我可以给你推荐另一个人。”
“这是你本人的意思呢,还是‘党国’的意思?”
“唔……都是。”
“董事会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可是全票通过的。哎,我记得你也在场呀,好像……也举手了吧?”
“我是举手了。但是当时我还不知道王学济的背景。”
“哦,现在你知道了?可这是董事会的决议呀,并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是董事长呀,我跟你说,这件事必须得这么办。”
“‘必须得这么办’是怎么办?”
“不叫王学济当校长!还有那个章什么?对,章宗林,听说他也是戴着‘红帽子’从西贡跑过来的,也不能留用……”
“喂喂,尹兄,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我相中的人才你都要把他们撵走?”
“罗兄,你别生气。听我说……”
“不行不行。我不能听你的。”
“好吧好吧。章宗林就算了,就让他留下来吧,不过却莫委以重任。但王学济不行,必须让他走!”
“你跟王学济有仇?”
“一无冤二无仇。”
“那么说,这是‘党国’的命令吗?”
“差不多。”
“这里是柬埔寨,不是台湾,我有义务服从吗?”
“当然,你可以不服从,但是……”
“但是怎样?”
“如果你不服从,可能后果不太好。”
“什么后果?”
“你听我说,首先,那些有国民党背景的侨胞他们会上学校去找麻烦的,这些人为数不少;其次,台湾方面将照会当地政府,说国光学校是由共党分子把持的,请予取缔,或者查封……”
“这种事,他们也做得出来吗?”
“肯定做得出来!”
“都是中国人,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这……话不能那么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换个人当校长,我完全有把握从台湾国府的侨务委员会那里争取到一笔款项,用来扩建国光学校的校舍。我们现在的校舍实在是太窄了,学生像挤沙丁鱼一样……”
罗光义沉默不语了。
“罗兄,请你三思。不是还没给王学济发聘书吗?要不,把他介绍到别的地方去?”
“让我再想想……”
“那好。你再想想。我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