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62 ).... 林新仪

                 第十四章   菩提树下的童谣 ( 5 )

杨碧涛成为马德望国光学校首任女校长,也是柬埔寨华文教育界唯一一位拥有中国著名大学学位的女性校长。
当罗光义将身着中国传统素花旗袍、风姿绰约的杨碧涛女士介绍给国光学校的董事会时,她正宗的高等学历、优雅的举止风度、睿智的言语谈吐,以及毕业后曾在国民党中央政府财政部供职的经历,令所有的董事为之叹服,就连尹忠石这样一些老国民党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连声称赞罗光义为马德望的侨社办了一件大好事。

王学济留下的遗憾,由杨碧涛迅速填补上了。她勤奋地工作,将毕生所学无私奉献给侨社的下一代。她上任伊始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师资匮乏,一时难以解决,除了招揽贤才,她把重心放在培养本校的师资队伍上。她拟定了一个分期培训计划,亲自给老师们讲课,以提高他们的职业素养。她年复一年的呕心沥血,使国光学校悄悄地、迅速地发生着变化,尤其是它的初中,办得格外出色。由于她果断摒弃了台湾版的老古董教材,采用端华学校新编的中学教材,在章宗林的全力辅佐下,完善了学校方方面面的教育体系和规章制度,将原本营养不良、不成体统的国光初中,改造成马德望省内华侨青少年响往的求学“圣地”。
马德望省内许多小城镇均有大批华侨华人聚居。他们为使下一代不至于迷失了自己民族的文化,都自发地创办了一些华文小学,但大都很不正规,水平很低,说它们是些扫盲识字班也不冤枉。自从杨碧涛来后,给侨社带来了一股扑面春风,国光学校的声誉日隆,那些散居各乡城镇的侨胞们纷纷将子女送到省城读书,点名只要上国光中学。这可是把罗董事长乐坏了,但也愁坏了。
大量从外地慕名前来求学的侨青学子赤诚可佳,杨碧涛不忍心将他们拒之门外,但是,国光学校的教育资源和设施又非常有限,根本无法接纳这么多学生。她于是提出了一个改良方案。罗光义大为赞赏,便在侨社内四处奔走协调,终于说服了广府会馆和客家会馆,将他们名下的民强学校和新侨学校并到国光旗下,国光改为联校,民强和新侨都是国光的分校,杨碧涛被任命为国光联校校长,负责指导民强和新侨分校的各项教育工作。这样一来,外地来的学生一大部分就可以分流到民强和新侨去就读了。好的形式必须要有好的实质内容作保证,杨校长的高招是采用新的统一新教材,经常组织三所学校的教师进行教学交流、互相观摩讲课,总结经验,取长补短,使教学质量大体保持在一个同等的水平上。
虽说当时只应承去两年,但杨碧涛埋头一干就是五年,成绩斐然,赢得了整个侨社的尊重。从国光毕业的学生,或留在本地或返回各自的乡镇,务工、务商或者成为当地华文小学的老师,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去了金边继续读高中,谋求更好的发展机会,这一代有文化有教养的华侨青年,后来都成为马德望侨社的中坚力量。尤其是他们所接受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操的薰陶和教育,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整个侨社的精神面貌,使侨社空前的团结,也空前的和谐。

马德望是佛家的乐土,随处可见幽静的寺院和化缘的僧侣,随处可闻叮咚的佛铃和朗朗诵经声。还有一种与佛门渊源极深的热带植物,在马德望的黑土地上也生长得特别的茂盛,它就是菩提树。有寺院的地方就有菩提树,因为它是佛门的“护法神”。
菩提树原名叫荜钵罗树,是梵文pipala的音译。它是一种生长在热带的常绿乔木,树叶呈三角状卵形,前端有细长状尖头,宽厚阔大,像一张张小蒲扇,树干呈黄白色,富乳浆,长得异常的高大、粗壮,一株菩提树就是一顶巨大的遮阳伞。
相传2500年前,佛祖释迦牟尼(原名悉达多)为探求人生真谛而放弃王位,离家出走,苦行六年。他穿行于人迹罕至的荒野森林,每日只食一麻一麦,渐至七日只食一麻一麦,骨瘦如柴,形同骷髅,肉体受尽苦难与折磨。有一天,他终于发现,这样的修炼并不能使灵魂得到真正的解脱,人生的烦恼如常,心灵的污垢依旧,怎么可能去拯救芸芸众生?于是,他毅然决定放弃已经走过的长达二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苦行僧修行,步入圣洁的尼连禅河里,用清澈见底的河水洗净全身的污秽积垢。他静静地躺在河水中,望着蓝天白云、飞鸟翱翔,远处群山巍峨,河边野花娇艳,水里的游鱼轻轻掠过他久已麻木的肌肤,他突然感到大自然万物竟是那么的美好,然而,人生呢,为何苦涩得如同一杯毒酒?他需要换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思考,用另一种方式去修行。
当他走上河岸时,过度的虚弱使他一头栽倒在地上,昏迷过去。这时,有一位名叫难陀波罗的牧牛少女,头顶着一罐刚挤出来的鲜牛奶从河边经过,发现奄奄一息的他,心生怜悯,便停了下来,抱起悉达多,给他喂了少半罐鲜牛乳。悉达多渐渐苏醒过来,体力也开始恢复了。他向牧牛女深深施了一礼,感谢救命之恩,就步履蹒跚地离去。
他走到一株身高数百尺的老菩提树跟前,仰望繁茂的枝叶,尤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叶在微风中呜呜地唱着动听的歌。他精神为之一爽,便决定不再前行,他要在这浓郁的树荫下思考生与死的奥秘。
悉达多在菩提树下结跏盘坐,身无覆盖,不避风雨,微闭双目,心无恐怖,摒弃一切杂念,进入一种高度入静的冥想状态。他在树下纹丝不动整整坐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挥慧剑,斩心魔”,战胜了来自三界的无数诱惑,顿悟了人生和宇宙之真谛,修炼成一名超凡入圣的“大觉悟者”——如来佛!
正因为菩提树见证了这位伟大先哲得道成佛的全过程,故后世之人分外敬重、喜爱它,而这种充满灵性的植物也以其高大、沉稳和无言的慈悲,默默庇护着那些弱小者和孤独无助者,尽可能多地给予他们绵绵不绝的绿色的爱。

在马德望市国光学校的校园里,也生长着这样一棵挺拔魁梧、粗壮如巨柱的菩提树,一群天真无邪的孩童,经常在它的绿荫下玩耍。守护着这群孩子的,是忠诚而本分的保姆张婶。
为了不拖累夫君,杨碧涛将四个孩子全带到了马德望,张婶自然也就跟着过来,帮助碧涛照料四个孩子。这个厚道的妇人是佛祖虔诚的信奉者,无依无靠的她,已经将这个家庭当成了自己最好的归宿,并视为这是她这辈子诚心向佛而得到的最好回报。因此,她特别勤快,寡言少语而又善解人意,格外的疼爱每一个孩子。杨碧涛工作繁忙,忙得晕头转向,很少有时间与孩子们亲近,张婶就默默地替她承担起一个母亲的职责。她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一肚子的佛教故事非常的优美动听,每一个故事她都能演绎得异彩纷呈、活灵活现。譬如那个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顿悟成佛的故事,她就给孩子们讲了不下五六遍了,但每次讲她都能在一头一尾或者是中间加上一些新的内容,而且语言和情节很少有重复,还故意留下一点悬念、一点回味余地,直听得孩子们如痴发醉,遐想联翩。她就这样将佛之善根在潜移默化之中植入孩子们幼嫩的心灵深处。
这群孩子,除了梦平姐弟四个,还有桑春雷和他的两个妹妹桑彩虹、桑彩霞,另外还有一个小姑娘叫陈玉蝶。桑春雷与梦平同龄,兄妹三人每人都相差两岁,他们是客家人,母亲苏莹是国光学校的小学六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父亲桑金笙是个行踪不定的神秘人物,很少见他回来;陈玉蝶比小祈平大一岁,母亲也是国光的老师,她的父亲陈乐庄,带着两个哥哥在金边端华学校教书。
转眼间,这群孩子在这棵高大的菩提树下一块儿玩耍已经有三个春秋了。这三年来,国光学校一年比一年兴旺红火,而孩子们也一天天的长大,林梦平和林思平、桑春雷和桑彩虹都在国光读小学三年级。今年暑假之后,母亲嫌刚满五岁的小祈平在家太淘气,干脆也将他送进一年级去读书,正好与小阿蝶同一个班级,还同桌,陈思宁是她的妈妈兼班主任。小祈平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新学年刚开始不久,杨碧涛忙得不亦乐乎。她每天下班后晚上还要在家里处理一些校务工作。她和孩子们住在学校后院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平房,空间很狭窄,晚上,孩子们都聚在家时就显得很闹腾,乱哄哄的使她不得片刻安宁。因此,张婶总是在吃完晚饭后就带着孩子们出去玩耍,直到天黑了才回来。
这天傍晚,张婶照常像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羊羔似的,带着四个孩子来到菩提树下。桑家兄妹和小阿蝶早已在树下玩开了。他们一见张婶来了,就缠她接着讲昨天的故事。可今天张婶感到很疲惫,不愿意讲了,便哄着孩子们先自个玩,她需要休息一下。孩子们只好散去,各自配对儿玩“钩尖芽”的游戏。
菩提树的果实近似球形,很坚硬,熟透后便从树上脱落掉在地上,将它砸开两半,每半片都有一个呈钩状的尖利的硬芽。孩子们的游戏规则是:各自握着半片菩提果,互相钩住尖芽,然后猛一使劲,看谁把谁的尖芽钩断;被钩断芽的就算输了,要“支付”给赢家半片菩提果。
张婶在菩提树下盘腿趺坐,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玩耍,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火红的晚霞如何将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蛋映照得通红通红,聆听着童真的笑声和毫不相让的争执,心中泛起阵阵温柔的爱。
玩了一会儿,桑春雷望了望渐渐发青的天际,对两个妹妹说,“不玩了。我们该回去了。别让妈妈着急。”说完,扭头就走。彩虹和彩霞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扔下手里的菩提果,跟着哥哥回家去了。
桑家兄妹一走,小梦平和小思平顿觉兴趣索然,也拍拍屁股回家做作业去了。
“阿蝶,别理他们,我们接着钩。”小祈平说。
“我也不想钩了。”小阿蝶说。
“我没玩够呢。”
“不!我要回家了。”
“你们过来。”张婶把剩下的三个孩子叫到身边,“小弟,阿蝶不想玩就别玩了。来,我教你们唱一首童谣,好吗?”
“好呀好呀。”阿蝶高兴地拍着小手掌,拉着祈平在张婶跟前坐下。小祈平紧紧的挨着她。小唤平则颠儿颠儿地跑到张婶身后,趴在她的背上。他是张婶从小背大的,特别喜欢张婶那厚实温暖的后背,尤其是将耳朵紧贴在后背时,能听见张婶那安详、舒缓的心跳声,像催眠曲一样的动听。
“你们细心听,跟着我唱,好不好?我们现在开始——”张婶用一种优美的、近似于说话的曲调唱了起来:
月光光,
照地床,
补衣裳,
吃槟榔,
槟榔香,
买紫姜,
紫姜辣,
买芥茉,
芥茉苦,
娶媳妇,
媳妇靓,
人人赞,
给你缝件新衣裳,
……
唱着唱着,小祈平突然停住了,一本正经地对小阿蝶说,“阿蝶,长大了我也娶你做媳妇,好吗?”
阿蝶笑眯眯地摇摇头说,“不行。我不会缝新衣裳。”
“那我也要娶你做媳妇。”说完,小祈平飞快地亲了阿蝶的小脸蛋一下,嘿嘿傻笑。
“真讨厌!”阿蝶使劲擦了擦脸颊,还是一副讨人喜欢的笑眯眯的模样。
张婶在一旁瞅着这两个小家伙的童真无忌,乐得前仰后合。
一弯新月,悄悄地爬上缀满繁星的天边,挂在菩提树的树梢上,微笑着从树叶的缝隙窥视这人间里的和平岁月,还有那两小无猜……
远处,传来一位母亲的召唤,“小妹,阿蝶,快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