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63 ).... 林新仪

                     第十四章   菩提树下的童谣 ( 6 )

秋去冬来,天气转冷。柬埔寨其实并无明显的春夏秋冬,全年只分为雨季和旱季。10月份以后,雨水渐稀,从11月至翌年4月为旱季,气候干燥寒冷,但最冷的时候温度也不过是零上十五、六度,而且只持续很短的时间,大约一个来月。然而,对于生长在热带的人们来说,这个温度也算是奇寒砭骨了。
桑春雷每天清晨不到五点钟就起床了,匆匆洗了把脸,便蹬着自行车,迎着料峭寒风,直奔位于市区中心的多利面包店,取上一箩筐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法式面包,用干净的薄棉被包裹好,挂在车后座左侧,走街窜巷,吆喝叫卖。一直卖到七点半才赶紧回家,呼噜呼噜喝上两口热稀粥,然后跑着去上课。
桑春雷家境贫寒,全家四口人仅靠母亲在国光学校教书的一点微薄工资收入维持生计。他的父亲是一个秘密的越盟干部,在马德望的深山密林里为越盟的后勤供给线而奔波、战斗着。桑春雷虽然并不知道父亲真正的职业是什么,而且一年也见不着父亲几面,但他是非常敬重父亲的。父亲多半是深更半夜回来,风尘仆仆的,小住几日,便又匆匆离去。父亲与他的谈话不多,三言两语的,多是教诲他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每句话都像火红的铁块深深烙在他心中。很显然,父亲为之奋斗的事业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财富,相反,他们多年来一直在贫困之中度日。母亲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却从来不曾抱怨过父亲一句话,始终与父亲相敬如宾。父母亲之间的感情世界有着一种金钱买不到的圣洁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悄悄地塑造着春雷年幼的心灵。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年纪刚满十岁的桑春雷,就已经在为这个家庭的生存而奔忙了。母亲又怀孕了,肚子一天天的长大,行动越发的笨重迟缓,大部分的家务就都落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他每天清晨卖面包挣到的钱全部都交给母亲,当他看见母亲慈爱的目光闪动着无言的赞扬时,他心里就感到很满足、很自豪。他尽力帮着母亲督促两个妹妹读书学习,帮着料理她们的生活,免得母亲过多的操心。“长兄如父”,在两个妹妹的眼里,他就像一个严厉的法官,他的每一句话是必须听的,而且必须照办。
这天清晨,他往外走,照例从杨家跟前经过,看见屋内亮着灯,便用一根手指头敲了敲玻璃窗,轻声叫道:“杨校长。杨校长。”
窗子打开了,杨碧涛探出头来,亲切地问:“是春雷吗?”
“是我。杨校长,您要面包吗?”
“你要回来得早的话,就给我捎回两条来,好吗?”
“好的。”
“慢着,你妈妈歇了几天了,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好像……快生了。”
“你爸爸没回来吧?”
“没有。”
“回去告诉你妈妈,我晚上过去看她。”
“哎。我走了。杨校长。”
桑春雷蹬上自行车,飞也似的消失在黎明前的混沌之中。杨校长平时经常关照他们一家,做点什么好吃的就让梦平给他们兄妹送一食格过去。他知道杨校长家爱吃新鲜出炉的法国面包抹黄油或夹香肠,特别是不时从金边过来看望孩子的林校长更是如此,所以,每天清晨他往外走时都要顺便看看杨校长醒没醒,需不需要面包,给她捎回来。只要杨校长要吃,他就会先挑出两个又肥又大、烤的火候最好的面包给留着,提前给送回来。

晚上,杨碧涛吃完晚饭,盛上一小煲她中午亲手炖的当归乌鸡汤,盖好了,拎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张婶说:“我去看看苏莹老师,她快生了。”
小祈平正往嘴里扒最后一口饭,听见妈妈要出去,立刻扔下饭碗,跑过去拽着母亲的衣角说:“妈妈,我也去。”
妈妈瞟了一眼他那只满是饭粒疙瘩的碗,板着脸孔训斥道:“你瞧瞧你的碗!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祈平赶紧又回到饭桌前,拿起一只小匙子,将饭碗仔仔细细地刮干净,全吃了,还将桌上的几粒饭粒也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一边用手背抹着嘴一边望着妈妈,征求意见。
“哎,这才是好孩子。”杨碧涛笑着拍了拍小祈平的脑袋,又对其他几个孩子说,“你们都要这样,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齐刷刷地回答。
杨碧涛这才牵着小祈平的手,上桑家去了。
苏莹和孩子们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学生宿舍楼里。这栋五层学生宿舍楼原来是一座私人商业楼,由于国光学校这几年办学有方,声誉鹊起,外地的侨胞子女纷纷负笈前来求学,人一多了,住宿便成了问题,董事会商议后决定出资买断这座楼,供外地来读初中的学生住宿之用。苏莹原本是在外边租房子住的,杨碧涛见她孩子多,负担重,生活很是拮据,便从宿舍楼的二层拨出一间房来给她,并让她兼职宿舍楼的楼长,负责管理住宿学生,每月还能多挣一份补助金。房间虽然窄了点,但苏莹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杨碧涛领着小祈平走进桑家时,他们也刚吃完晚饭。桑春雷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见杨校长走进门,便叫道:“妈妈,杨校长来了。”
苏莹正专心致志地在床上摆弄几件旧衣服,打算将它们改成婴儿穿的,听见儿子叫她,赶紧双手撑着腰部,吃力地站起来,招呼道:“快请坐,杨校长。”
“你别动!”杨碧涛上前去扶她一把,顺便将炖鸡汤煲交给春雷,“明天给你妈妈热了吃,补补身子。”
春雷接过汤煲,懂事地说,“谢谢杨校长。”
小祈平走过去跟彩虹、彩霞姐俩玩上了。
“怎么样?苏老师,是不是到预产期了?”杨碧涛关切地问。
“早到了。”苏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那就赶紧住院呀。”
“再等等吧。”
“哎呀,还等什么?别等了!老桑能回来吗?”
“不知道。但愿……他能回来。”
“他知道你的预产期吗?”
“他应该能推算出来。”
“那他也许会赶回来。不过,也别太指望他。明天我让两位老师过来,送你上医院。”
“真不知道该如何谢您,杨校长。”
“别这么说。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照嘛。哎,上回你说,要是再生个女娃娃,就送给我,还算不算数呀?我可是当真的哟。”
“算数!杨校长只要不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是喜欢女孩儿。你……真的舍得?”
“唉——,杨校长,不瞒您说,我养孩子真是养怕了……。老桑挣不来钱您是知道的,我……真难哪……”
“别哭。别哭。我就怕看人家哭了。要不然,等老桑回来我劝劝他,叫他改行算了。”
“杨校长,您千万别劝他。他认准的道,是绝不回头的。我帮不了他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啊……唉,算了,不说他了。不过,杨校长,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您最好在我生下来的第一天就赶紧将孩子抱走,要不然,孩子一吃了我的奶水,我可就舍不得了……”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把孩子养大了还让她回来认你这个亲娘,还不行吗?”
“杨校长,您真是菩萨心肠啊!谢谢……”

苏莹住进医院的第三天傍晚,阵痛加剧,分娩征兆明显,就在护士准备将她推进产房之际,一个满头乱发、脸型瘦削的中年汉子风尘仆仆地赶到她的跟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满怀歉意地说:“阿莹,我来晚了……”
“不,不晚。”苏莹两眼饱含热泪,憔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金笙,谢谢你,赶回来陪伴我……”
桑金笙搂着儿子春雷的肩膀,在产房门前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他紧蹙着的双眉才舒展开来,父子俩欣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笑了……。

苏莹顺利产下一女婴,桑金笙为她取名彩云。然而,杨碧涛却未能如约前去医院将小彩云抱走。她第三天才姗姗来迟,到医院看望苏莹母女俩,并向她解释说,那天董事会开会商议扩建国光校舍事宜,罗董事长让她跟着参谋参谋,她开了一天的会,没顾得上来。当然,小彩云吮吸了妈妈的乳汁,母女之情再难割舍,她仍然是桑家的老丫头,没有过继给杨碧涛做养女。虽是如此,桑金笙夫妇仍然对杨校长的仁厚宅心感激不尽,答应说等孩子大一点了,再让她过去给杨校长嗑头认义母。杨碧涛则笑着摆摆手说,那倒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吧。但是,小祈平却不肯罢休,因为那天大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于是他便三天两头跑去桑家瞅那个红扑扑的、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妹妹”,逗她玩儿,催她快快长大,好认他这个“哥哥”。

来年春天,最让小祈平伤心的是,小阿蝶要离开他了。阿蝶的母亲陈思宁老师因为身体羸弱多病,决定带着阿蝶回金边去与丈夫共同生活,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临分别的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坐在菩提树下,情真意切地拍着小手掌,跟着保姆张婶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月光光》的童谣,唱得格外的用心、格外的投入,两颗纯真的童心像水与乳互相交融着,美丽的童谣在菩提树叶之间穿梭萦绕,疏星朗月也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