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3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68 ).... 林新仪

十五章  阳光海浪白沙滩 (5)

穆一侠原是广东潮阳谷饶镇人。
谷饶镇,位于现今的潮阳市小北山麓,主要居民为潮汕人。这个山间小镇曾有过一段令人喟叹的悲壮历史。据《潮阳县志》记载,南宋末年,元兵大举南侵,南宋之都临安沦陷,神州陆沉。幼主赵罡、赵昺南避战祸,并先后被丞相陆秀夫、大将张世杰等忠臣拥立为帝于福州和厓门。当时,文天祥奉旨勤王,他毁家纾难,追踪宋帝而转战闽粤一带。景炎二年(即1277年),蒙古铁骑围攻潮阳县城,潮阳都统陈懿见大势已去,开城降元。翌年,陈懿引兵困潮州,知州刘兴亦献城投降。文天祥闻讯震怒,率兵入潮讨伐二叛逆贼子,连克陈、刘之部。各路义军闻捷报大快人心,纷纷引兵前来投奔右丞相信国公文天祥麾下,兵合一处,共抗元军。宋军与元军在谷饶小北山至和平练水之间血战数月,宋军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惨遭覆灭。主帅文天祥被生擒,押解到潮阳,囚于元军战船中,元水军随即直驱厓门。陆秀夫深知已经无力回天,悲怆万分,抱幼主赵昺投海殉国。文天祥亲眼目睹元兵如何攻陷厓门,烧杀掳掠,痛哭流涕,只求一死以报国。但元将却千方百计想招降于他,以抚天下汉人之心,文公宁死不屈,遂被押赴元都北京,幽禁三年,最终被杀害于京城柴市。
做为一段历史,南宋早已终结,而做为民族英雄,文天祥却留芳百世。他的千古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所包容的慷慨壮烈与浩然正气,永远留在了这个沿海小镇上,留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谷饶的这段悲壮历史,也许正是千千万万漂泊海外的潮汕人后裔世代相传的、强烈的爱国爱乡传统与情结之根源所在。
穆一侠,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潮汕人中之一。不仅如此,在穆家的族谱中能够看到,他们的先祖本是文天祥手下一员战将。因此,穆家有习武之风,世代相传。三十年代的穆家,人丁兴旺,财运亨通,在当地也算一大户豪门。穆一侠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的。他不仅学得一身家传武功,还受过良好的文化教育,年少时曾师从当时著名的岭南画派创始人高氏兄弟学习书法绘画,技艺甚精。然而,1940年日本鬼子占领了广东之后,穆家便没落了。血气方刚的穆一侠不屑做侵华日军刺刀下的“良民”,便携妻儿漂洋过海,投奔一个侨居在柬埔寨的远房叔叔去了。
他落脚在磅针省的省会磅针市,开始仅靠给当地的华侨华人写对联、卖字画为生,后来在叔叔的帮助下做起了谷米生意,而且越做越好,两年后便在磅针市里小有名气了。他见华侨子弟文化生活非常乏味,晚上没有地方可去,容易惹事生非,便自掏腰包买了一处房子和场地,稍加修缮,创办了一个“崇文体育会”,吸引青年人到体育会里练拳习武、舞醒狮,他亲任教练;还定期举办书法绘画班,传授国粹;他所做的这些公益事业深受侨胞们的欢迎和爱戴,自然而然,他便成了当地的侨领。
“体育会”这一以健身为主题的活动形式后来很快就风靡整个侨社。尤其是在五六十年代,各种名堂的体育会在金边和其它省会城市如雨后春笋般成立,侨胞们特别是青少年在体育会里玩篮球、乒乓球、中国象棋等,还搞年度联赛;他们组织起乐队和舞蹈队,排练歌舞,逢年过节举行联欢活动。互助联谊,增进了解和团结,成了体育会的主要功能,因此深受广大侨胞喜爱,它是柬埔寨华侨社会一种独创性的民间文体组织,不带任何的政治与功利色彩,纯粹的文化娱乐净土。但是,在六十年代中后期,各种政治势力看中了体育会旺盛的人气,开始渗透进去,借助文体活动的掩护发展自己的秘密组织,净土不再“净”,终于在七十年代初被朗诺政变当局全部取缔了。此乃后话。
在磅针的崇文体育会里,有一个海南籍的少年郎,以他的刻苦勤奋和敦厚诚实博得穆一侠的喜欢。这个少年郎就是谭真。他的父亲原本也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从中国的海南岛过番到这里,不幸染上了麻疯病,手足溃烂,最后连鼻子都烂掉了。他对生命彻底绝望了,在某一天的深夜,他悄悄遁入无边的森林之中,再也没有回来。小谭真从此便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靠着给人家洗熨衣服挣几个小钱儿糊口,艰难度日,他没钱上学,一边四处打零工一边自学父亲留下的书籍。崇文体育会成立后,他成了一名忠实的会员,每天晚上必到,尤其喜爱穆一侠主讲的书法绘画课程。他的天赋很快就显露出来,习作很得穆老师的赏识。他年纪不大,但却饱读诗书,这也使他在下笔作画时总有一种比别人深厚的文化底蕴在不知不觉之中自然流泄于笔端。穆一侠断定,这个勤奋的少年郎是个可造之才,便悄悄收他为关门弟子,不时单独给他一人授业。得到师父的精心栽培,谭真做画和做人,自然都有了突飞猛进。

194539日,已成强弩之末的日本占领军垂死挣扎,在金边发动了一场凌厉的军事政变,企图将柬埔寨变为他们手中一个抗击盟军胜利大反攻的新战略基地,以取代曾是他们的“小兄弟”、后来又转向同盟国阵营的泰国。这场政变的直接结果是让几百个法国士兵喋血金边街头,柬奸傀儡山玉成上台,出任首相,驾空西哈努克国王。这股诡谲的政治恶浪首先席卷到的地方就是距离金边都城仅一百多公里的磅针市。这座湄公河畔的美丽小城霎时陷入动荡与恐慌之中,学校停课,商店关门,荷枪实弹的军队在城内频繁调动,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一个星期之后,山玉成的走卒们在一支只有十几个人的日军特别小分队的支援下,占领省政府和市政府办公大楼,成立临时军政权。日军小分队的队长山田次郎自然是新的省军政府的特别顾问。
这一个星期,谭真一直都陪伴在他师父穆一侠的身边。穆家的米铺同其他商店一样,从政变那天起就关上了大门,省得招惹麻烦。这一天,穆一侠正在悉心指导谭真作画,只听见外间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伙计走到门边问道:“谁呀?今天不做生意。”
“快开门!不做生意也要开门!”外面好像有许多人,说话声音很粗暴。
“对不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伙计还是不敢开门。
“×你妈!再不开门就砸烂你们的铺!”砰砰砰砰!外面的人被激怒了,骂骂咧咧的,用什么硬东西在恶狠狠地砸门。
其中一个人用潮州话叫道:“穆老板,开门吧。军政府代表要和你说话。”
穆一侠走过来,对伙计一挥手说,“给他们开门!”
门栓刚一拉起,大门就被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兵痞乱轰轰地闯了进来。穆一侠背着双手,面带愠怒之色,冷冷地瞅着他们。
一个挎着手枪的高棉军官皮笑肉不笑,用不太纯正的潮州话说,“穆老板,打搅了。也不请我们进去吃杯茶吗?”
这个高棉军官穆一侠认识,名叫苏旺,是个柬华混血儿,小时候因父母离异而流浪街头,成为痞子,后来从了军,靠着一身又浑又愣的匪气而获得连续提升,现在是少尉军衔。
“对不起!苏旺少尉。我们一个礼拜不开门做生意了,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里还有茶喝?”穆一侠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好!有你吃上饭的时候。今天我是奉命来通知你,我们的山田顾问请你招集这几个老板,明天上午十点钟到崇文体育会去开会。一个都不能少!”说完,苏旺哼了一声,扔过来一张纸。
穆一侠依然背着手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张纸飘落地上。
立在一旁的谭真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张纸,递给穆一侠。穆一侠紧蹙双眉扫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十几个商号和人名,都是当地有点实力的华侨商人。
“开什么会?”
“开什么会用不着你管!你只负责通知他们就行了。”
“我要是不通知呢?”
“你是他们的侨领,又是崇文体育会的会长,你敢违抗军政府的命令,不但你自己没有好下场,他们也会跟你一起倒霉!你好好掂量掂量,看着办。弟兄们,我们走!”
穆一侠望着这群螃蟹兵横行霸道的背影,长叹一声:“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