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祈祷和平....( 连载 -69 ).... 林新仪

十五章  阳光海浪白沙滩 (6)
第二天一早,谭真便拿上师父交给他的钥匙,一个人先去崇文体育会打扫卫生、摆放桌椅。昨天下午他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整个磅针市,拿着穆一侠的亲笔信,按照苏旺留下的名单,一家商号一家商号的走访,跟他们说明情况,请他们为自个的身家性命着想,明天上午务必到会。

九点多钟便陆续有人来了。被通知到的商家老板大多数提前来到会场,人们个个脸色凝重,除了互相打打招呼,谁也不愿多言语。穆一侠和谭真在最前一排的椅子上就坐,相对无言。谭真心里特别忐忑,不知待会儿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仿佛是在等候行刑的时刻。
十点钟,一群高棉士兵簇拥着一个五短身材的日本军官准时步入会场。这个日本军官就是磅针省的“太上皇”——日军特别小分队的山田次郎分队长。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苏旺少尉,还有一个年青的翻译官。
主席台是一张铺着白布的办公桌。山田走到主席台跟前,面对华商们,双脚叉立着。他解下腰间那把硕长的日本军刀,戳在两脚间的地上,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掌拄着用皮子精心包裹着的刀柄的顶端。他的脸,是一付典型的日本武士道面具,其上写满狂傲与残忍。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通谁也听不懂的日语,然后由翻译官翻成潮州话。大概的意思是:
今天,已经改朝换代了!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将柬埔寨从法国殖民主义的枷锁中解救出来的,由此可见,日本皇军进行的战争是神圣的,没有野心的,是为了拯救亚洲千百万受西方列强奴役的民众,日本皇军是你们的朋友,不是敌人。如今,法国人已经被赶走了,你们可以安居乐业了。我作为省政府的顾问,有责任帮助磅针省恢复正常的秩序。现在,我要求你们从明天开始,重新开门营业,好好做生意。你们都是华侨界的精英,你们要做出榜样来,要把市场恢复得红红火火,要衷心拥护新的军政府,拥护山玉成首相,拥护我们大日本皇军长驻柬埔寨!为了明确表达你们这一真诚意愿,现在请你们的侨领穆一侠先生执笔写一个拥护新政府的布告,然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在布告上签名。布告要张贴到最繁华的闹市区里,还要印成传单,散发给每一个市民,以安抚广大华侨工商人士的民心。只要你们按我的要求去做,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利益将得到有效的保护。
说完了,翻译官与苏旺低声耳语了几句。苏旺随即走到穆一侠跟前,一把抓住谭真的胳膊,将他拽起来,命令道:“你马上去找一张白纸,要大张的,还要毛笔砚台。听见没有?!”
“这里没有笔墨纸张!”谭真扬起头,顶撞了一句。
“你这小兔崽子!没有你就给我买去!买不来,我先崩了你!”苏旺掏出了手枪比划着。
“到书画室去,那里有纸张笔墨。”穆一侠平静地对弟子说。
谭真默默注视着师父,没动。
“去吧。不要抗拒。”穆一侠挥挥手。
“这就对喽。”苏旺得意地把手枪塞回枪套里,推了一把谭真,恶声恶气地叫道:“还不快去!”
谭真回头瞪了苏旺一眼,悻悻地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他拿来了笔墨纸张,铺在主席台上。
“现在,请穆先生到前面来。请!”翻译官传达山田的指令。
穆一侠缓缓站起来,信步走到主席台前,背着双手,直视山田,不言语。
山田扭头朝翻译官勾了勾手指头。翻译官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张事先拟好的《告全体侨胞书》底稿,递给穆一侠,说:“山田顾问请你按照这上面的内容写一张布告。一个字都不能差!听清了吗?请吧。”
穆一侠接过底稿,粗略的瞄了两眼,内容尽是些露骨地拥护大日本皇军的所谓“正义行动”、拥护山玉成傀儡政权、影射西哈努克投靠法国人卖国求荣之类的文字。
他镇定自若地将底稿放在桌子上,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全体华侨非常感谢西哈努克国王给予我们在柬埔寨生活的自由和权利。我们在这里经商、务工、务农,过的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我们从不过问政治,也没有权利过问政治。这个《告全体侨胞书》所说的话,并不符合我们的真实意愿。因此,很抱歉,恕难从命!”
“巴嘎——!”山田听完翻译,像条恶犬,从嗓子眼里呼噜噜地发出狂怒的吼叫,“执行!”
苏旺心领神会,朝士兵们一挥手,两个家伙立即冲上前,一个拧住穆一侠的左臂,一个抓住他的右手,死劲捺在铺着白纸的主席台上。穆一侠挣扎着,右手紧握成拳,不肯松开。又上来两个士兵,硬生生的将他五个手指头抠出来,平展在白纸上。
只听见嗖!的一声,山田拔出了那把亮晃晃的日本军刀,高高举起,恶狠狠地往主席台上那只手掌劈下去……。
台下一片惊恐的叫喊。
“师父——”谭真大叫一声,扑上去想救恩师,却被一个士兵强壮的胳膊牢牢薅住他的脖领,动弹不得。
但是,山田的军刀快砍到穆一侠的手掌上时,差之毫厘,却倏地停住了,尤如一辆冲到了万丈悬崖边上的车猛然踩住了刹车闸,寒光森森的刀刃正好抵着四根手指头与手背相连的根部。把谭真和在座的众人惊出一身冷汗。山田的武士道刀法的确已修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嘿嘿!山田得意地狞笑两声,让翻译传达他的话:“你写还是不写?!”
穆一侠也是一个练过武功的人,不禁赞叹道:“好刀法!动如脱兔,静若处子。阁下若能放下屠刀,满可以成为一个好厨师。”
“姓穆的,今天,你要是写了这个布告,本顾问请你喝酒;你要是不写,就留下这四根手指头!”
“好!一言为定!”穆一侠冷笑一声,“先放开我!”
山田朝两个士兵吼道:“放开他!”
两个士兵松开了手,但山田的刀仍牢牢抵住穆一侠的右手背,锋利的刀刃已经切入皮肤,一串小血珠从手指被利刃压着的边缘上渗了出来。
“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写还是不写?!”
穆一侠稍微活动一下被拧得生疼的左臂,双目如炬,炯炯地盯着山田那双杀气腾腾的三角眼,气定神闲,微微一笑,说:“山田阁下,你,看好了!”
所有的人都没有弄明白“你看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样意思,穆一侠已高举起左臂,手掌挺直成刀状,尤如一道霹雳闪电,猛地往下砍去——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嚓!”,穆一侠的左手掌砍在了山田的军刀刀背上,雪亮的刀刃急速往下一沉,四根手指头齐刷刷的被切了下来!殷红的热血如泉水喷涌而出,染红了军刀、染红了白纸……。
整个会场被穆一侠的凛然大义震慑得鸦雀无声。鲜血在汩汩地流淌着。穆一侠双眉紧锁,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他猛然用左手紧紧卡住右腕的内关穴,高高举起血淋淋的右手掌,开口说出了一句话:“请各位老板,明天,一定要开门,做生意!”他的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变得颤抖,但他仍然尽力使自己平静、发音清晰,说完,还咧嘴微微一笑。
山田手握血渍斑斑的军刀,茫然地看着穆一侠的举动,愣了几秒钟,喃喃自语:“可惜了。可惜了。”突然,他朝下边那些呆若木鸡的华商们咆哮道:“你们这些蠢猪!还不赶紧把他送医院去!”他朝苏旺一摆手,命令:“撤!”然后,就大步走出会场。苏旺和士兵们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谭真第一个冲上前去抱住摇摇欲坠的穆一侠,叫喊道:“你们快来帮忙呀!快!谁有车?快送医院……”。
华商们如梦初醒,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穆一侠抬了出去。鲜血一直在往下滴嗒,留下一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