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3日 星期六

祈祷和平....( 连载 -72 ).... 林新仪

第十六章   共和国的贵宾 (2)

“我想我们还需要开个会研究一下。”常德全说,“借你回国之机,我们要争取多办成几件事情,为端华今后的发展,主要是争取祖国在师资方面的支援。我有一些想法,先理理头绪……”

“好。我们都各自理理,明天就开会。”
两位主任悄然走了。林弘毅仍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橱里取出文房四宝,飞快地研了些墨汁,提笔写下诗圣杜甫那四句饱浸情感的佳句: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若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夜阑人静,处理完公务的林弘毅仍在伏案疾书,他在给一个久违了的老同学、老朋友写一封不知能否送达的信……。
此人是一个三十年代末从泰国曼谷归来的热血青年,艰难跋涉到当时的陪都重庆,就读于国府中央大学文学院,毕业后,为拯救危亡的祖国和民族,放弃返回曼谷继承父业的富贵前程,毅然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抗日铁流之中。他就是当年中央大学里才华横溢的“闽南三杰”之一——陈伯伦。

十六年前的陈伯伦,为了斩断心灵深处暗恋同窗好友杨碧涛的朦胧情愫,不辞而别,毅然决然踏上了另一条血与火的征途。他在大学期间便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积极分子地下活动小组,毕业后他沿着党的秘密通道潜入秦岭以南的抗日游击区,参加了当地一支让日本侵略军恨得牙根儿又痒又疼的民间军事抵抗力量——白云抗日纵队。鬼子们将这支游击队称之为“幽灵纵队”。六年的军旅生涯,他转战于险山恶水之间,将日本鬼子一个一个的干掉,将其碉堡一个一个的炸掉,将其据点一个一个的拔掉;然后,又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战友们接二连三在他身边浴血倒下,又有更多的血性汉子迅速补充上来,如此前仆后继、无怨无悔,一步一个鲜红的脚印往前趟,一直趟到了194910月人民共和国诞生之日,他已经被锤炼成一名钢铁般坚强的共产党员、白云抗日纵队的副大队长兼政委。诚然,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枚炮弹炸瞎了他的左眼,至今身体内还残留着三四块碎弹片,一阴天下雨就浑身疼痛。
在他被炮弹炸伤的那段日子里,队里的同志将他安置在粤北山区一个姓易的老农民家里养伤。易老伯穷得家徒四壁,好在战友们杀掉了地方上一个罪大恶极的汉奸,将他家里的医药和钱财全兜走了,给易老伯留下一部分,其余充作白云纵队的军费。易老伯的老伴早已亡故,膝下只有一个名叫易翠芳的闺女,年方十八,拥有山里姑娘所有的优良品质:端庄、秀气、纯朴、厚道、勤快、特别能吃苦耐劳。姑娘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兄长那样来照料,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他在这间破草屋里昏迷了十多天,姑娘精心为他疗伤,每日清洗脓血、擦屎擦尿,无微不至,从无半句怨言,直到陈伯伦痊愈归队。
解放之初,陈伯伦即被党组织任命为汕头专区党委副书记,主抓农业生产和农村工作。他当了官儿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到粤北山区,找到易老伯家,娶翠芳姑娘为妻,并将已经无力再种田的老丈人接到城里赡养。
三年之后,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呕心沥血创作的长篇小说《幽灵纵队》问世了。这部小说以它厚实的生活底蕴、慷慨激昂的战争写实、不拘一格的豪放文笔轰动了文坛,社会各界反响热烈,被评论家誉为“一首爱国主义的悲壮颂歌”。广东省作家协会很快就吸纳他为会员,翌年即增补他为省作协理事。他成为一个头戴共产党乌纱帽的名作家——这是他一生所能达到的最辉煌的顶峰。随后,他便在中国险恶的政治运动狂飙中坠落了,坠入万丈深渊。
新中国的诞生,曾唤发起他巨大的政治热情,他的聪明才智像地壳下的熔岩被加温、被激发起来,喷涌而出。他几近忘我的地步,废寝忘食,用他那颗赤子之心和那副残疾的躯体,拼命地为党工作,为新生的共和国工作,为人民工作。他的工作对象就是那千千万万在穷苦中挣扎的农民,他的责任是扶助他们、引领他们走出贫困的沼泽,奔向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
头几年,共产党的确很伟大,毛主席的确很伟大,新中国迅速发生着巨变,“天翻地覆慨而慷”,全体人民以一种狂喜的心情品尝着当家作主人的幸福滋味,老百姓的生活真是蒸蒸日上,芝麻开花——节节高。陈伯伦由衷地为自己能融入六亿五千万人民向共产主义进军的伟大事业而感到无比庆幸,他为生正逢时而倍感荣耀,于是就更加拼命地工作,更加忘我地奋斗。
然而,他与大部分从战争中走出来的、知识贫乏的工农兵干部不同的是,他曾受过高等教育,他是一个有思想、有见地之人。他勤于学习也勤于思考,马列主义著作钻研得很深,因此,他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在工作之中、在党委的会议上直抒己见、阐述理论。最要命的是他那爽朗豪放不拘小节的性格使他胸无城府,既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心,看不惯的人和事在心中藏不住,总爱针砭时弊、顶撞领导。他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耿耿忠心是有口皆碑的,但他的口无遮拦并不讨上级领导的喜欢,因此也得罪了不少心术不正的小人。而这些小人却往往是官场上的春风得意者。
那时的中国,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三十年后有一本因为敢说真话而被打入冷宫的书是这样描述的:
短短的八年,曾经满目疮痍的中国出现了奇迹。美国人关于共产党将无法解决这个东方大国的吃饭问题的预言被击得粉碎。更重要的是,这个自从十七世纪以来便落后于西方因而近百年来惨遭西方蹂躏的古老土地,终于也露出了工业文明的曙光。生产力确实被解放了。
仿佛潘多拉的魔盒在太平洋西岸显灵了,现代工业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把中国几千年都未能获得的物资财富召唤出来了。瑰丽而不可思议的成功,使这个穷惯了也苦够了的古老民族激动得浑身发抖。一百多年落后挨打的耻辱在这种激动不已之中,骤然化为一种狂热的理想追求。亿万翻身农民从新旧社会的强烈对比中,无可辩驳地承认,只有共产党、只有毛泽东是大救星!他们在品尝了社会主义这个甜果之后,急于想尝尝“共产主义”这个更甜的果子。这是一种太自然不过的民族心态了。唯一被忽略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这是一个生存于小生产汪洋大海之中的传统农业民族。于是,错觉产生了,似乎只要按照毛主席的指引去做,就能迅速地跃过刚刚到来的社会主义,而共产主义的门槛已经隐约可见了。这时的中国,仿佛到处布满了希望和理想的干柴、火油,只要一粒火星子蹦出,熊熊烈焰便会冲天而起。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五十年代中后期由伟大领袖毛泽东充满诗情、激情、豪情树立起来的“三面红旗”,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迎风猎猎飞舞,一场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共产主义”大实验的历史悲剧拉开了壮观的大幕。“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亿万人民轰轰烈烈、头脑昏热的胡折腾,使这个古老的泱泱大国全乱了套,理性的美梦变成了非理性的恶梦。而那位“始作俑者”、这场充满血泪的人间大戏的总导演,却心醉神迷于神州大地上这一派海市蜃楼……
“卫星”升空了!一个比一个大!从粮食亩产千余斤的牛皮一直吹到亩产小麦12万斤、皮棉亩产五千斤、白菜一颗五百斤云云,中国人的“天方夜谭”就连那盏无所不能的阿拉丁神灯都会为之瞠目结舌。亿万人为了取悦一个人而撒谎,光天化日之下睁着眼睛说瞎话,还美其名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什么“给庄稼灌狗肉汤、注射葡萄糖、打胡麻油”等等诸如此类的荒诞,在那个离了大谱的年代里竟传为美谈,党报竟相转载。紧接着就是大炼钢铁,全国八千多万劳动大军用泥巴漫山遍野垒起成千上万个小高炉,土法炼钢,好端端的成片成片果树林木全被砍下来塞进炉膛里化为熊熊烈火,日以继夜的炼呀炼,炼出无以计数的废铁疙瘩,号称:“钢铁元帅升帐”,千军万马齐上阵。再接着就是大搞公共食堂大锅饭,猛刮“共产风”,不准老百姓过自己的家庭生活,号召“放开肚皮吃饭,甩开膀子大干”,将几年来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社会主义建设成果全都吃光用尽,国库耗空了,粮库也岌岌可危。蔑视自然规律者必然要受到自然规律的严厉惩罚,接踵而来的就是天灾、人祸、空前惨烈的大饥荒,中原大地千里饿殍、哀鸿遍野……
然而,共产党人中并不乏忠勇之士和有识之士,从中央高官到地方干部,有那么一批有着真知灼见的优秀人物,他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们为新中国的种种荒谬与不祥征兆而忧心如焚,为老百姓刚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又遭遇新的苦难而愤愤不平,沉重的历史责任感、未曾泯灭的民族良心,不允许他们再沉默下去。他们骨鲠在喉,拍案而起,愤然向毛泽东那巨大的权威发起挑战!
1959年盛夏,在风景如画的庐山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共和国十大元帅排名第二的彭德怀,红军长征路上党内地位曾高于毛泽东、并在遵义会议上拥戴他夺取最高领导权的斗争中居功至伟的党的理论家张闻天(又名:洛甫),二人一武一文,不约而同地向毛泽东叫板了!一个是脾气暴燥刚烈、爱民如子的大将军,一个是满腹经纶的学者型领袖人物,还有若干名正直忠义的年青的省委书记和部长也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他们非常清楚,在此之前的1957年,中国已经有数十万秉性耿直、勇敢地向共产党进逆耳忠言的知识分子,被毛泽东的“引蛇出洞”之策一网打尽,划为“右派”,成为“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中的末等人,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饱受伤害、侮辱与摧残。前车之鉴,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无疑将重蹈覆辙,但他们襟怀坦荡,丝毫不惧,铮铮铁骨,刚正不阿,甘冒杀头的危险为民请命、犯颜死谏,恳请毛泽东立即中止这种将会亡党亡国的左倾路线。然而,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政治较量,其结局是早就注定的了,不过是可悲的以卵击石而已。毛泽东再一次施展他高超的权术手腕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所谓“阳谋”,弹指一挥间,便将彭、张等人一巴掌拍到了地狱里去,就像如来佛笑眯眯地一翻巴掌,就把桀骜不驯的孙悟空压在了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
庐山会议的最大“收获”就是打倒了所谓的“彭、黄、张、周”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之后,就是在全国迅速铺开的,在党、政、军内揪“小彭德怀”、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政治运动,斗争的锋芒直指一大批实事求是、体察民情、敢说真话的优秀党员和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