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73 ).... 林新仪

第十六章   共和国的贵宾 (3)

陈伯伦,不幸成了汕头专区的“小彭德怀”。

1957年的抓“右派”政治运动中,他就因抨击党内官僚主义滋生而受到严厉批判。因念他过去战功卓著,又是归国华侨,他的顶头上司慈悲为怀,放了他一马,在审定“右派”黑名单时将他的名字勾掉了,但仍然给了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他不服,却没有抗争,将这次教训归咎为自己的“小资产阶级劣根性”没有彻底改造好。之后他就更加努力工作,以求将功补过。然而,当“大跃进”之风刮起之初,汕头专区的头头不甘人后,放出了一颗“亩产粮食三千斤”的大卫星,主管农业的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又一次“旧病”复发,在党委的会议上痛斥了这种虚假浮夸的恶劣作风。
他慷慨陈词道:“汕头的田地一亩能打出三千斤粮食来吗?活见鬼了!报这个‘喜’的人如果不是三岁小孩,那么他就是把党中央毛主席当成三岁小孩!我党历来提倡实事求是,反对弄虚作假,我们这样做是违背毛主席的一贯教导的。战争年代,谎报军情者是要杀头的。我们现在搞社会主义建设,应该脚踏实地、埋头苦干才是,为什么要搞这些虚报高产、邀功请赏的名堂?马列主义绝对不是这样!我们这些共产党人,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把诚实的美德全扔到臭水沟里去,让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
他这一番犯忌的言论触怒了天威,受到更严厉的批判,官降两级。但是他坦然接受党的处分,因为他认定真理在自己手里,历史将会做出明断。直到后来出现的砍掉老百姓大片大片柑桔林拿去炼钢、村民们泪流满面央求公社干部给他们留条活路的悲哀场面时,他才真正痛心疾首了,于是愤然命笔,给广东省委写了一封长信,力陈已见,谏劝各级领导要尊重经济规律、尊重自然规律,要体恤老百姓的疾苦。结果,这封字字泣血的万言书,却成了他反党的主要“罪状”之一。
庐山会议之后,全国各地大揪“彭德怀军事俱乐部”黑骨干。陈伯伦首当其冲,被汕头专区党委定性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然后,被褫夺一切职务,开除出党!
当年中国的政治运动向来以轰轰烈烈、极端残酷著称,一旦被卷入“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的恶浪漩涡之中,你将万劫不复!
陈伯伦,就是这样被卷了进去,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然而,一个小小的陈伯伦算得了什么?又有多少中央高官纷纷中箭落马?没有了陈伯伦,就跟没有了彭德怀、张闻天一样,地球照样自转公转一天也不耽误,毛泽东照样伟大照样“万岁!万岁!万万岁!”,大至中国小至汕头专区照样轰轰烈烈地干社会主义吃公共食堂;大炼铁钢亏掉国家五十个亿?亏掉五十个亿算得了什么?权当交了学费;到处都在闹浮肿病,饥馑像瘟疫一样蔓延,饿死人啦!饿死人了?饿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仅仅是“共产风”刮得最凶的河南一个省就饿死了数百万人!饿死数百万人算得了什么?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充其量也只是一朵小浪花而已,中国人有六亿五千万哪,顶多是零头的零头。这是九个手指头和一个手指头的关系,不要泄气嘛!东方红,太阳升,全国形势依然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在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历史舞台上,由于一个人的伟大和全民族的渺小,使得任何其他政治人物的作用都变得微乎其微。”——那本书这么说。
被开除公职、开除党籍的那天夜里,陈伯伦痛苦万分,巨大的委曲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脸部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一根烟接一根烟狠吸。这个在日寇的枪炮下不曾眨过眼睛的硬汉,今天终于品尝到被自己无比崇敬信赖的党组织和毕生追求的共产主义事业所抛弃是怎样一种锥心的疼痛,几滴清凉的泪珠在他脸颊上缓缓地往下流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温柔的妻子紧搂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和老父亲坐在屋角里,无言地看着他,默默分担着他内心深处剧烈颤动着的哀伤。
他噙着泪,用毛笔写下了鲁迅的一首诗:
万家墨面没蒿莱,
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
于无声处听惊雷。

翠芳将孩子们安顿睡下,然后给丈夫沏了一壶热茶。这茶,恐怕以后也要喝不上了。没有多少文化的妻子茫然地看着他写下的这首诗,她并不明白诗中含义,更不明白鲁迅当时是在怎样一个黑暗年代里写下它的,而丈夫此时此刻将它笔录在白纸上又是怎样一种惨淡的心境。
“去睡觉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妻子幽幽地说。
“你先去睡吧。不要管我。”陈伯伦长叹一声,“唉——。我没事的。去吧。我自个儿再呆一会儿。”
妻没动,深情地瞅着他那只红红的独眼,心中充满母性的怜悯。
里屋传来老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粗重的喘息。
“快去看看。”陈伯伦拍拍妻的手背。
翠芳赶紧奔里屋去,给老人轻抚后背。
陈伯伦拿着那张诗稿走出屋外,仰头望着夜空里一弯清朗的新月,一边低声吟咏着鲁迅的诗,一边划着火柴,点燃了诗稿,看着它迅速曲卷着变成一团虚弱的灰,随风飘散。他心里很明白,这个时候写这样的诗,无疑是要罪加一等,妻儿老小都会跟着遭殃的。
“‘于无声处听惊雷’。有惊雷吗?有!惊雷就是那位身经百战的彭大将军!我敬仰您,彭老总,您一生统帅千军万马,咤叱风云,日寇一提起您的名字就哆嗦,朝鲜战场上您功高齐天。我只恨今生今世无缘拜在您的麾下,为您牵马坠蹬、冲锋陷阵,然后再为您写一本书,而如今,我却莫名其妙的成了您的什么‘军事俱乐部’黑干将,也算一种‘荣幸’吧。狡兔死、走狗烹,昔日功臣今日囚,自古如此,概莫能外,呜呼哀哉!……可老百姓怎么办?多么善良多么厚道的中国老百姓啊,他们即使在忍饥挨饿时也忘不了高喊‘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中国的共产党人啊,你们可曾脸红?可曾内疚?……老天爷啊老天爷,你少降点灾难吧,保佑保佑这些芸芸苍生吧……”
弯弯的、银亮的月牙儿静静地倾听着这个政治生命已经彻底完结的落难之人那凄楚的、铿锵的内心独白,不禁为之动容,悄悄隐到一片云翳后面去了,满天的星斗顿时暗淡许多……。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党的一贯方针。对犯错误的同志要允许人家改正,要给生活出路,不要赶尽杀绝嘛。”党委书记动了侧隐之心,“何况陈伯伦在战争年代还是为人民流过血、立过功的。现在海南岛正在开辟华侨农场,建议上级领导安排他到那里去,可以先干一般工作,劳动改造,以观后效。总之,应该给人家一条活路才是。”
一个月后的国庆节前夕,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洪福,他被“恩准”去海南岛“劳动改造”了。
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封海外来信。此信来自遥远的柬埔寨,是寄到广东人民出版社后才辗转过来的,走了将近一个月。他的长篇小说《幽灵纵队》正是由该出版社给印刷出书的。他瞟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笔迹,立即想到是大学时代的老同学林弘毅,顿时欣喜若狂。心灵遭受重创的他,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挚友真情的抚慰。他赶紧让妻拿来剪子,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瓤,迫不及待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