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74 ).... 林新仪

第十六章   共和国的贵宾 (4)

伯伦兄台鉴:

您好!

重庆一别,已是十六个春秋。久违了,兄台,别来无恙?
十六年前,“闽南三杰”陪都求学,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朗朗书声,袅袅茶香。曾记否?点评江山,红岩脚下,各怀奇志,共赴国难,虽取道各异,然却殊途同归。而如今,已是换了人间!
兄台如今定当已成为国家之栋梁,正奋斗在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战线上。壮哉!我与碧涛偶得大作《幽灵纵队》,拜读毕只觉慷慨悲壮、荡气回肠,心境久难平复。从书中得以窥见兄台之身影,也是血染疆场,青山忠骨,可歌可泣、可敬可佩!
我们现居柬埔寨金边,从事教育工作,行“传播文化使者”之职责,十余载兢兢业业,诚惶诚恐,时刻不敢忘怀孔孟之教化、先辈之重托、民族之精神。也算取得一点小小成绩吧,竟承蒙新生祖国之器重,邀我俩赴北京天安门红台观礼国庆十周年大阅兵盛典,倍感荣幸!能将一个贫弱的旧中国治理成今日这般繁荣昌盛的国度,共产党的确伟大!毛主席的确英明!当然,还有像兄台这样千千万万的热血志士为之卓绝奋斗的功绩,人民不会忘记!
“十·一”观礼之后,我们拟回家乡厦门走一趟,公私兼顾,然后返程广州时再顺道寻访兄台,若能见上一面,则是今生之缘未断再续,真要谢天谢地了!
只是不知此信能否顺利转到您的手上?但愿皇天不要辜负我们与兄台再叙“巴山蜀水情”的一片苦心!  匆此
谨祝
阖府平安!
                                         弘毅、碧涛 
顿首

读完信,陈伯伦的目光痴痴地,溢满怅惘,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架,酸甜苦辣涩一应俱全。他深深叹息了,感喟人生之无常难测,恍如隔世!
“我算哪门子的‘国家栋梁’哟?” 他苦涩地自嘲,“弘毅、碧涛,还是你们好哇,成了共和国的贵宾,而我呢,却沦为共和国的‘罪人’,只差一步就坠入阶下为囚了。我还有何面目与你们相见?如何向你们解释清楚我的所谓‘反党罪行’?再见了,老同学,我该‘劳动改造’去了。等‘改造’好了再回来与你们共叙‘巴山蜀水情’吧……”。
他走了。他不得不走!跟妻子简单扼要交代了几件事情,便拎起一只小皮箱,带着满腔悲怆,踏上他人生中另一段漫长的苦旅。翠芳将他送到大路口,潸然泪下。她今后的生活将会十分艰难,上有年近七旬的老父,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子。惟一能安慰心灵的是,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就能“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长久……

就在陈伯伦背着屈辱的十字架一步一步挪向已经朝他洞开的地狱之门时,林弘毅与杨碧涛正满怀喜悦之情踏上了伟大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那片古老而神圣的土地。
节前的北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天安门城楼装饰一新,大红灯笼高高悬挂。毛泽东的巨幅标准像镶嵌在城楼正中,心满意足地俯瞰着在长安大街上来去匆匆的、衣著千篇一律的子民们,他的微笑几乎看不见,很慈祥也很神秘,他那发际很高的宽阔脑门里充满了神奇的思想,仿佛正在酝酿一首永远无人知晓的伟大诗篇。
作为建国十周年大庆的献礼工程——人民大会堂,座落在天安门广场的西侧,整个建筑四平八稳,气势恢弘。“十·一”前夕,林弘毅和杨碧涛应邀出席中侨委举行的国庆晚宴。盛大的酒宴在人民大会堂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举行。这个宴会大厅能容纳五千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炎黄子孙、侨彦俊杰和爱国民主人士欢聚一堂,共同庆贺年青的人民共和国十周年华诞。
林、杨伉俪坐在靠前的一张宴会桌旁。前方就是主持宴会用的几杆麦克风。宴会还未开始,麦克风前只有一些服务人员来回穿梭。每一张大圆桌的中央精心摆放着一团鲜花锦簇,五彩缤纷的花儿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迎宾圆舞曲》欢快的旋律萦绕在大厅的空间,使每一个人都感到分外惬意,心旌摇荡。任何一个角落里的空气都是温馨的、柔和的,就像一个和睦无间的大家庭,没有一丁点迹象显露出令人压抑的政治色彩。
宴会在晚七时准点开始。五、六位中侨委的领导同志在音乐和掌声中鱼贯走入大厅,排列站在麦克风的跟前。
“看,中间挺胖的那位就是廖公廖承志,站在他左边的是方方……”林弘毅小声地向杨碧涛作介绍。他也是从诸多海外报刊上认识这些中共侨务工作和统战工作的主要负责人的。
笑容可掬的廖承志,对满座高朋拱手作揖,首先以一个晚辈的口吻向大家致了问候。他很清楚,在座的海内外芸芸精英之中,不乏他父辈的战友、同僚和部下,如今他们齐聚在共和国的殿堂之上共贺国庆,意味着新生的红色中国赢得了四面八方的人心。民心向背从来就是一个政权稳固与否的根基。今天的济济一堂、其乐融融,正说明了人心所向的新中国,无疑将成为中华民族从此走向复兴的强大保证。
接着,廖承志作了简短的致词,大意是感谢在座诸公及广大海外华侨华人对新中国的拥护和支持,中国共产党人将真诚联合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把新中国建设得更美好。中国人从此在世界上将扬眉吐气,一洗东亚病夫之耻辱,昂首挺胸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不知为什么,林弘毅在内心深处对共产党人,尤其是对共产党的领袖人物始终保持着一种莫明的敬畏。而且,在他情感的天平上,“畏”远多于“敬”。其实,这种“畏”,源出于他对共产党人关于社会革命的理论学说中崇尚暴力与阶级斗争的反感,但这并不妨碍他以中庸的姿态与左派人士相互交往、合作共事,甚至成为挚友。他有他为人处世的立场和原则,对什么人可以深交,对什么人应该保持距离,对什么人则要敬而远之,他心中自有分寸。而今天,站在他面前对着麦克风谈笑风生的廖承志是共产党内级别相当高的领导人,他却无论如何也很难将其形象与暴力学说联系起来。相反,廖公的翩翩风度以及他那与国父孙中山先生有着极深渊源的家庭背景,辐射出巨大的亲和力,使他成为林弘毅真真实实接触到的、打心底里敬重的第一位共产党高官。
杨碧涛则不同于她的夫君。她的爱与憎深藏不住,往往张扬外露于形表。这也是基督教义中的一个传统。自小熟读《圣经》的她,自然而然形成了这种是非分明的性格。她生于中国长于故土,亲身感受过旧中国的万千悲苦;后来大学毕业,她又在国民党中央政府的财政部供职,目睹旧官场的种种腐败与丑恶;家乡解放前夕,她迫于无奈随夫君远渡重洋到南越谋生,又被国民党特务陷害,险遭厄运,仓皇出逃柬埔寨——这一系列惨淡的人生经历使她对国民党的种种劣行极其厌恶。反之,她对共产党人历经艰难创建了新中国是抱有极大好感的,而且,她在南越堤岸的闽安中学任教时,两位秘密的共产党人曾对她产生过深刻的影响,催熟了她的爱国情感与进步思想。这两个人一个是校长许书勤,另一个是吴文贵老师,尽管她对他们二人真实的政治背景浑然不知,但她始终将他们视为知己,真诚地敬重他们,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坚定不移。至今,她仍在心中保持着对一位英勇无畏的共产党人的深深思念,这个人用自己在战争年代抛洒下的鲜血谱写的长篇小说《幽灵纵队》使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懂得了新中国的确来之不易,有多少共产党人曾为之付出一切可宝贵的东西,包括生命。而如今,忽然间她有幸在一个如此热烈庄严的场合里聆听一位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侃侃而谈,就如同在听一位大家庭中的长者的谆谆教导,她深感荣幸,也深受鼓舞。她对廖公肃然起敬!对共产党人肃然起敬!对新中国肃然起敬!
廖承志致词完毕,宴会开始了。扩音器播放的音乐变为优美迷人的广东民间小调《雨打芭蕉》。
廖公一行人正准备到各餐桌前敬酒,突然间一位秘书匆匆赶来低声告诉他几句话,他立刻又回到麦克风前,提高嗓门高兴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周恩来总理马上要来给各位敬酒。”
说话之际,只见大厅入口处走进来三、四位领导干部模样的人,清一色的中山装。走在最前头的那位浓眉大眼、仪表非凡,他身材清瘦,半曲着一只胳膊,步伐坚实而稳重,正是名满国际政坛的天才外交家、中共最高决策层的第三号人物、人民共和国第一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
宴会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向这位谦和的政治家表达敬意。
周总理微笑着不停地摆手,表示感谢,示意大家平静。
他刚从庐山上那场残酷的党内路线斗争的暴风骤雨中走下来,为了在维护毛泽东的个人权威与如何把握好国家民族的命运前途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几乎耗尽了心血。完美的党性要求他顾全大局,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忍辱负重。长期在险恶的政治激流中浮沉的他是一个极善于隐藏自已真实情感的人,而且从不向别人诉说,就连与他终生相濡以沫的邓颖超也不例外。他的内心世界里到底有多少伤痛与无奈,直至今日仍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解读。尽管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出了几分憔悴,但炯炯如炬的双目却锐利如剑,仿佛能洞悉这个世界上任何复杂的纷争与矛盾。
掌声渐稀。大家期盼总理能有一番精彩的演讲。
但周恩来只简短地说了这么几句话:“我代表党中央和毛主席,真诚欢迎各位海内外志士仁人到北京来与我们共同欢度国庆佳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员,只有祖国母亲强盛了,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才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毗邻’,请记住,不论你们身处世界的哪一个角落,祖国永远与你们同在!”
话虽短,却极富人情味。说毕,周恩来从随从人员手中接过一只盛满深红色葡萄酒的高脚酒杯,深情道:“来,朋友们,让我们共同举杯……”
所有的宾客都站了起来,高举酒杯。
“为我们新生的祖国明天更美好,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