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祈祷和平....( 连载 -76 ).... 林新仪

第十六章   共和国的贵宾 (6)

海南岛的五指山华侨农场刚刚组建不久,以种植橡胶林为主业,兼种数百亩水稻田。陈伯伦来到这里三个来月,便交上了许多新朋友。他们大多数是来自南越和东南亚一带的华侨,为了抗争当地政权强迫他们入籍而回归祖国的。也许是因为“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吧,这片蛮荒的处女地受到的“政治污染”很小,生活在这块贫瘠的红土地上的人们都很纯朴,互助互爱,就像一个大家庭。他们的“政治嗅觉”都不那么“灵敏”,几乎没有人把头戴“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三反分子”等多顶“桂冠”的陈伯伦当成“专政对象”看待。相反,陈伯伦的传奇经历与渊博学识使他赢得了人们的尊敬。远离了政治风暴的中心,尽管生活条件极为恶劣,但郁闷了很长时间的心情却舒畅了、豁达了,陈伯伦深为自己“因祸得福”而庆幸。

前两天,他收到妻子的来信。妻在信中告诉他,父亲为了替他申冤而累死在专区公署门前,她在汕头无依无靠,决定带着三个孩子来找他,再苦再难一家人也要在一块儿过,也好有个照应。
反复读着信,他为那个善良的老人悲伤之余,却又深深发愁了。在那个户口和粮食关系管得极严的年代,不是你想到哪里去生活就能生活得下去的。户口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没有户口你就没有粮食定量,就领不到粮票;而没有粮票,你再有钱也买不来粮食,更何况还赶上大刮“共产风”后造成的大饥荒。农场里的工人口粮一再削减,他们平日干的都是粗重的体力活儿,长期的半饥饿状态已经将工人们折磨得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陈伯伦自己一个月的口粮也只有十八斤糙米,每月十五元的工资,如何能养活五口之家?他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跟外号叫“送炭翁”的老何叔商量一下怎么办。
老何叔来自南越。他在堤岸本是一个家道殷实的商人,四年前吴庭艳上台执政后强迫华侨入籍,他坚决不从,愤然变卖家产,带着一家老小六口人辗转千里回到广东,被政府安排到海南岛。生活虽然清贫,但却拥有了做一个中国人的尊严,足亦。老何叔不但是一个安贫乐道之士,还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他笃信佛教,并且身体力行积德行善,农场里无论谁家有困难,只要他知道的,便会主动“雪中送炭”,送去关怀和帮助。工友们都尊称他为“送炭翁”。
老何叔听完陈伯伦的叙述,说了句:“你等着。”站起身就走。没多大功夫,二十多名工友便聚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给陈伯伦出主意。
“没户口不怕。先住下来再说。以后再慢慢跟农场领导商量。”
“住哪里?”
“盖间茅草屋呗。”
“盖茅草屋好说,口粮怎么办?”
“这可是个难题……”
“总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
“嗨,我家的老母鸡带着一大群小鸡仔,不也照样啄到食吗?”
大家都乐了。
老何叔等众人说够了,才果断地做出一项“决议”:“明天是休息日,请大家伙帮个忙,帮伯伦老兄盖一间茅草屋,要大一点,够五个人住的。场部那边我去打招呼。明天早晨六点钟,请大家到这里集合,谁去割茅草谁去砍竹子我再分一下工。先把人安顿下来。至于口粮嘛,我想,我们每一个人每月节省下二两粮食送给他们,不就够他们娘儿四个吃的啦?等到稻子收割的时候,再让孩子们去田里捡些残余的稻穗回来自己舂出米来,也可以吃呀……。总之,一人有难众人帮,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们说对不对?”
老何叔一番朴朴实实的话,把所有的难题轻描淡写地全解决了。坐在一株橡胶树下的陈伯伦默默地听着,心头涌动着暖暖的热流,眼睛潮乎乎的。

易翠芳带着三个孩子,经过了一段漫长而伤心的旅程,终于找到了地处偏僻山林的五指山华侨农场。妻又黑又瘦,憔悴很多,昔日的丰满美丽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副不堪生活重压的虚弱的躯体。当三个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孩子欢叫着:“爸爸、爸爸”朝他扑过来时,陈伯伦的心头塞满了辛酸。
掩隐在橡胶林深处的新茅草屋在当天就盖好了,虽然简陋,但却很干净利索,做为一个遮风避雨的生存所在,它同样也具备古典意义上的“家”的形态。
陈伯伦升起火,支上一锅水,投入一把红糙米和一把粗糠,又洗了几个红番薯,熬粥喝。孩子们已经跑到林子里撒欢玩耍去了。
“这一路上……挺难的吧?”陈伯伦一边修着早晨跑进山林里挖回来的几颗鲜嫩竹笋,一边问。
“太难了……”易翠芳鼻子一酸,她赶紧扭过脸去,强忍着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咽回去。过了好一阵子,稍微平静些了,她才接着说,“你留下的那点稿费,给阿爸治病就花去了一多半,三个孩子要吃、要穿,我怎么节省也没有办法啊……我们上路时,身上只有五块钱了。不敢坐车,走着来的,一路乞讨……到处都是饿死人,乞讨也讨不到多少吃的,我差点都想投了河……唉——。”
“……”陈伯伦无言以对。真是凄凉啊!堂堂七尺男儿,曾经的抗日英雄,战功显赫一骁将,竟然沦落到让老婆孩子沿街乞讨为生的地步。他还能说什么?又能说什么?他曾为之浴血奋战过的理想中国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对了。”易翠芳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红布包,小心翼翼地将它一层层打开。霎时,一块闪烁着眩目光芒的崭新手表豁然出现在眼前。
陈伯伦惊异万分,拿起妻递过来的手表,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表盘上的梅花标志和英文字母,喃喃道:“梅花表。瑞士产的。二十五钻。”他又将手表紧贴在耳朵上仔细听着里面发出的细微而匀称的机械运动的声音,然后又轻轻摇晃了两下,表内好像有一粒小砂子在来回滚动。
“这是块正宗的瑞士名表,全自动,很昂贵的。是谁给你的?”伯伦凝视着妻的眼睛,问。
“你的同学。”妻微笑道。
“我的同学?”
“是呀。他们说是你大学的同学。那位先生姓林,他的太太很漂亮,姓杨。他们是从柬什么、什么寨回来的,到北京去参观,顺便来看你。”
“噢——。”陈伯伦顿时百感交集。想不到,他俩还真的访到他在汕头的家了,也真难为他们了。“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们问了问你的情况。我没敢跟他们说实话,只是说你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们又详细询问了我们娘儿四个的生活情况,然后……”
“然后,怎么样?”
“他们给了我二十块钱。还说很抱歉,身上没剩多少钱了,因为他们回了一趟老家厦门,把钱都给亲戚留下了。我说什么也不要……”
“你做得对。后来呢?”
“后来,他们看我坚决不要钱,那位林先生就将他戴的手表摘下来,说是送给老同学的一点小礼物,一定要我转交给你。他们那么诚恳,我再不收就不好了。这不,我就收下了。为了将这块手表送到你手上,我才没去跳河……”妻子卟哧笑了。
陈伯伦咧了咧嘴角,笑得很苦很涩。他动情地抚摸着、擦拭着手表亮闪闪的表盘,直到将它攥得热乎乎的,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刚才那块红布将手表重新包好,递给妻,说:“它太贵重了。我们现在可不敢戴它。你把它收好了。”

那一夜,妻和孩子睡得很香、很踏实,但陈伯伦却失眠了。他悄悄爬起来,披上件衣裳,在橡胶林的月色下久久徘徊,聆听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野兽嚎叫声,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