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6日 星期六

消逝的茉莉花(十).... (余良)


茉莉,今天怎么冷冷清清,就你一人在家吗?

正在菜园拔草的茉莉站起来:我爸妈一大早到柴桢市去探望我哥嫂,了解生意情况。哥嫂没空来。我事先没告诉你,是怕你不来。

你不再到学校找我,我自然要来。听你爸讲古,听你讲学。茉莉,以后,我私下称呼你老师。’”

千万不可。你知道,这里是乡下,我也没资格。怎样,最近没听你说教学的事?你还有时间锻炼身体吗?

教学的事已上轨道了。组长和班长用铅笔帮我批改作业,我再用墨笔修改。学生听话,学习成绩也好。茉莉,真感谢你几个月来的帮助和关心。

还客套么?你听我爸讲古,又从中体会到什么?

还没整理出什么体会、感想。

我们到屋里坐坐好吗?

我们走进屋里的后院。她让我帮她洗手,一面说:如果有时间,黄昏前帮我爸挑水浇菜好吗?

吃了你们这么多菜,挑水是应该的。以后,我会常来挑水。

你没顾虑吗?这里是乡下。。。我也要挑水,运动。看你身体这么好,就是常运动。今后,你要多看书,我要多运动。

茉莉倒了两杯茶。我们就在茉莉教书的课室桌子上坐下来。她像一位学者那样认真严肃讲开来:

成刚哥,中华民族绵延五千年。就是一部连绵不断、精彩绝伦的历史。别见笑,我的志向是当教师,就让我尝试一回:

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是《左传》,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是司马迁的《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是《资治通鉴》。这些宝贵的史书记载了中华民族精湛的智慧和对历史的反思。这五千年,既有汉唐盛世,也有元清的杀戮;有秦朝统一中国的壮举,更有迅速灭亡的教训;有宋明的富足,也有国共内战的耗伤。

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孔子儒家学说,法家思想,百家争鸣、不同教派、医学、占卦、天文地理等等,丰富了中华文明内涵。中华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甚至在外夷侵略统治下仍能将其同化,正是我们民族有强大悠久的历史文化凝聚力。。。

中国上下五千年,有战争杀戳,有太平盛世,有裹足不前,也有开拓进取。当我们在了解我们中华民族---世界上历史记载最长的历史时,不应当像听三国演义或武侠小说那样满足一下好奇心,而是思考、探讨、总结。。。文化要继承,文明要发展,历史要总结。中国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是将来的历史。。。。

       我的思潮突然进入另一个境界,再也听不清茉莉在说什么。

    是的,高棉族之所以生生不息,面对两个强权仍屹立不倒,也是因为其悠久的历史文化。我突然醒悟:要消灭一个民族,必先消灭其文化。

茉莉不仅是一朵花,也是一名讲师。我突然对茉莉陌生起来,很快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天下之大,我怎么偏来到丙介瑶?人海茫茫,我怎么独自在此听她授课?

似在梦境,又似真实。我在梦境徘徊却不敢跨步。

    成刚哥,我说了这么多,你似乎心不在焉?

我有些不好意思。她也很快几次避开我的眼睛,我们似乎都竭力在短暂的对视中发现什么。

老师,可惜我记不下你精彩的演说。

我是茉莉。精彩么?也是从我爸学来的。你在想什么?

 我想,你和你的父亲、你的学员、世清哥和我,也可以组成一支教师队伍,创办华校。你爸当校长,你来教高班,我还是教一年级。我们这间华校宣扬正统的中华文化。我,和聘请真正有学识的高棉教师介绍高棉文化。这将是一所符合广大侨胞愿望、真正促进中柬文化交流的新型华文学校。

成刚哥!你怎么想的和我一致?我是在梦中吗?她欢叫着,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膀子上。我看不到她的笑脸,但我感受到她的激情__对当教师这一神圣职业的渴求。

是吗?等待吧,有那么一天,我们在一起教书。新型的学校,新型的风气。

我会等待,直到那一天我们走到一起。。。

茉莉,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看起我,一个没多少文化的穷小子。

     我们依偎着。

     我没说什么,你怎么就明白我的意思?

     从你妈说过这么久没来,茉莉很想你呢,从你安排你父亲每星期六下午三点开始讲古,那时,我才有时间过来。从你刚才说就怕你不来,我就明白了。茉莉,别瞞我。。。我也告诉 您,我每天一早来挑水,就盼望有一天我会永远拥有窗口下那朵美丽的茉莉花。

口齿伶俐的茉莉静下来。我感受她依偎着的身体有轻微的抖动。她离开我的身体,从衣袋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抹泪水。

听说男人不是比较狠心,就是一块木头。

“‘男人有泪不轻弹,是因为男人有保护爱人的勇气能力。我也不是木头。我凑近她,凝视那有如香港电影明星王葆真美丽的脸蛋和清纯的眼睛,她脸泛潮红,有些退缩,我不失时机紧紧抱住这只可爱的白色小绵羊,就把头埋下去。这时她没回避,我感觉到她薄薄而浅红的嘴唇颤抖着。她呼吸急促,脸蛋全红了。那真是神圣而美妙的一刻,她的身体、嘴唇、和脸庞散发着无穷尽的芳香。。。

成刚哥,够了。她再次抹着眼泪,脸色有些慌张。

茉莉,我是否欺负了你?

她摇头。

这回我要亲你的脸。

不要。我爸妈快回来了,邻居们也可能进来我家讨菜。

我知道,这里是乡下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噢,还记得你喜欢跳采茶扑蝶。’”

她整理一下头发,先让心情平静下来。来!到后面去。我教你跳,这舞本来也有男生跳的。她说。

她从靠近围墙的香蕉树折下一片叶子当扇子摇起来,说:我先唱歌,让你看基本动作。好,开始:

百花开放好风光,采茶的姑娘満山岗,手提着篮儿将茶采啊,片片采来片片香啊

她正跳得来劲,茉莉父母同时进来了。

爸爸,赵老师等听您讲古呢!我就说啊,爸妈一早去省里看我哥嫂了。

方叔,方婶,您们好!茉莉哥嫂都好吧?不好意思来打扰您们。

我们都快半年没上柴桢了。我儿子还把生意做得不错呢!赵老师要听古,别见笑,我也讲得不那么好。

今天搭巴士的人太拥挤了,天气又热。你们跳舞谈话吧!我先去冲凉。方婶说。

 “叔叔婶婶好!我是来看叔叔讲完‘古’了没有?”世清哥突然走进来。

  “吴老师您好!都要‘听古‘啊?好吧!我先去洗澡。”

  我和世清哥便帮忙茉莉在菜园地里拔草、挑水。一会儿,方叔出来了。

  “现在挑水还早了些,两位到茉莉的课室来吧!”

   茉莉也跟着我们走进课室听‘古’。

   刚开始,我还在回味与茉莉亲吻的滋味,但方叔的发言很快把我的思绪转回来:

  “因为其他学员没在,我现在就只讲一点中国的历史文化。我讲的不一定对,算是和两位老师交换意见。

   历史是让后人借鉴,让后人吸取经验教训的。中国的现代史,中国现在发生的一切,是否借鉴古代史,是否吸取教训?先不谈。

   。。。中国有五千年悠久历史,从盛唐、大汉,到宋、明,中国国力在世界上是最强大的。但历史上,中国文明遭遇六次重大倒退,又不断把中国拖向落后,甚至落后世界许多国家。

   第一次文明大倒退,是秦朝的焚书坑儒。秦朝统一中国,废除分封、车同轨、字同文,统一度量衡,是好事。但秦始皇为了其统治需要,推行‘焚书坑儒’。他把六国史书、诸子百家学说等等宝贵书籍全部烧毁。仅保留了《秦纪》、一些没有政治历史内容的书籍如医学、种植、占卦和少部份士官的诗和书。秦始皇还活埋了政敌、异己知识份子四百六十多人。从此封堵了中国文明、进步之路;

第二次是汉朝的独尊儒术。此举对统治者有利,但对中华文明来说,阻止了中国向近代科学迈进的步伐。儒家思想主张天道、纲常,提倡忠孝节义、伦理道德、达到政通人和的目的。但儒家学说有其保守的一面。管治国家不能靠自律,要有制度、法治。汉朝扼杀先秦的百家争鸣、学术自由,尤其反对法家思想。我这里指的法家法制,不是目前中国所指的造反思想;

第三次是金元入侵。宋代是中国封建文明的最高峰,人民生活水平极高,还出现了科学研究思想,开始有小工厂等资本主义萌芽。可惜此时发生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宋朝无力抵抗,人民惨遭大量杀掠,北方人口大降。金元帝国在中原实施原始奴隶制。中华文明又一次大倒退。这个教训是:国家需要永远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才能长治久安;

第四次是明朝的固步自封。明朝郑和的七下西洋本来是中国开拓海洋、促进交流、增强国力的大好机会,可惜后来的永乐皇帝实施严禁海洋开拓,甚至禁民出海捕鱼、禁与外国通商等等闭关锁国政策。明朝又恢复了儒学,宣扬八股文,束缚人的思想,国家科学文化的发展全面倒退;

第五次是清末的洋务运动。满清腐败,加上其立国建军的大政方略、科学文化的精神日趋保守,天朝大国思想夜郎自大。同样时期,日本明治维新,有一套全面的国家、军队、政治、宪法、经济、科技等等发展计划等等。两者相较,一由强转弱,一由弱变强。甲午战争,再次断送中国发展之路;                                

   第六次是目前正在进行的文化大革命。所谓破旧立新,给中华文化和物质文明、经济建设的破坏甚于八国联军。立了什么新?历史会告诉我们。我也不再说了。或许,文革要被批判,中国才有希望。

   我拉杂谈了这些,概括一句话,中国的问题是满足于自供自给的小农经济,走不出封建社会的桎梏。不知你们的老师又怎么教你们?”

  “我们学的历史课本都是中国来的,老师都是照本宣科无新意。方叔,你只简略说这些,已让我们茅塞顿开。”

  “我说的不一定对。或许,你们以后会不同意或有新的看法。我年青时学的是民国时期的课本。当然,主要还是靠思想。。。”

  “老吴,小赵!这么晚才回来啊?从没听你们做家访这么久的。”一进校门,江主任说。

  “做几户家访,就到方家帮忙挑水浇菜。吃了人家这么多菜,还是第一次挑水。看,这是大白菜。”世清哥说。

帮人家挑水是应该的。我们也从没给人家送过什么。人家送多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校长说,来,正好,一起吃晚餐。

   第二天是三月一号星期天。下午,本要到茉莉家‘听古’,世清哥走过来说:“校长要求开个临时座谈会。我们就应付他一下吧!”

   座谈会就在礼堂举行。还以为是教学方面的座谈,却原来是听他们四位谈关于革命书籍的读后感。江主任先谈《红岩》,欧阳克和苏金禧分别谈《九评苏联修正主义》,最后是校长重温两报一刊元旦社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他们是那样的兴致勃勃,我和世清哥却暗自苦笑。

   最后,校长作总结:红岩说的是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我们要踏着革命先烈的血迹奋勇前进;《九评》一书,具有划时代意义,经得起时间和历史和考验,大大鼓励了国际共产主义(马列)运动的发展;元旦社论,指明了国际形势进入“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战争”的历史新潮流。

   下弦的月亮还没出来,大地漆黑而静寂,又是凉风阵阵透心扉。我和世清哥漫步在操场,话题就是今天两场不同的讲述。

  “方叔与校长,到底谁的话经得起考验?校长说了,《九评》经得起考验。”

我只知道,对于普通的侨胞来说,校长等人的革命理论太高深、不受用。方叔的论述令人信服。我隐隐觉得,中国的文革与侨胞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或者,我们和广大侨胞都是落后份子。而方叔,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国民党反动派。哎,真是应了你不理政治,政治可要来理你这句话。谁叫我们来当华文教师?(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