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祈祷和平....( 连载 -82 ).... 林新仪

第十七章  红色的潘多拉匣子(6)

19453月,日本占领军在柬埔寨发动的军事政变,扶植起了一个山玉成傀儡内阁。但这个短命的政权只维持了五个月,在同年的815日日本天皇向同盟国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就倒台了。侵柬日军向英、法盟军缴了械,便全部撤回本土。
又过了十二年,穆一侠的商业王国进入一个全新的鼎盛时期。他斥资购买了当年在地里木避难隐居的乡间小木屋周围三十多亩地,盖起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从此就在那里长住下去。
一个星期天,谭真前来看望他。师徒二人品着茶,海阔天空地神聊书画创作的心得体会,聊得高兴,索性就铺纸、涮笔、捋袖、研墨,正欲即兴挥毫之时,在穆府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洪伯(洪婶的老伴)进来禀报说,有一个日本外交官在门外求见。
“日本外交官?”穆一侠好生纳闷,“我不认识什么日本外交官。不见!”
“那就……让他走?”
“让他滚!就说我不在。小日本王八羔子!”
“好嘞。让他妈的小日本王八羔子滚蛋!”洪伯重复着主人的语调,还在主人的话里加了点“佐料”,转身往外走。
“慢着。”穆一侠卟哧!笑了,自问自答,“‘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大老远跑来求见,我却将人家拒之门外,是不是有失君子风度呀?好吧,请他进来吧。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好嘞。把那个小日本王八羔子请进来。”
洪伯装傻充愣的诙谐让谭真也忍俊不禁。
穆一侠背着双手,站在客厅中央,腰杆挺得笔直,脸朝向大门口,神色冷峻,静候着。
不一会儿,洪伯领着两个西服革履的年青人走进来。走在前头的那一位戴着一付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手中拎着一个五尺来长的黑色长方形扁平木盒,他的面容使穆一侠感觉似曾相识,并让他想起了一个恶人。
“这位就是我的头家,穆先生。”洪伯向来者作了介绍后,便站在一旁。
另一个青年显然是位翻译。他向戴金丝眼镜的青年说了几句日语。
“您就是穆先生?久仰久仰。您好!”戴眼镜的青年先鞠了一躬,再快步走上前去,向穆一侠伸出右手。
穆一侠纹丝不动,依旧背负着双手,不卑不亢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噢,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眼镜青年想起了什么,悄悄收回右手,一脸歉疚之色,赶紧先作自我介绍:“我叫山田义夫,在日本驻柬埔寨大使馆供职。此次前来拜会阁下是受父亲之托的。”
翻译及时将他的话翻成潮语。
“令尊是什么人?与我有什么关系?”穆一侠冷冷地问。他已经隐约猜到几分了。
“家父名讳山田次郎,十二年前曾担任日本皇军驻柬埔寨磅针省特别小分队队长。1945年的3月份,父亲因为政治方面的原因,给您和磅针市的华侨人士造成了伤害,尤其是给您留下了痛苦的创伤,在此, 我谨代表我父亲,向您,表达深刻的反省和道歉!”
说完,山田义夫真诚地向穆一侠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穆一侠心头一热,脸色温和下来,声调也变得平缓了,“你父亲,来了吗?”
“没有。”山田义夫眼圈发红,伤感地说,“家父得了晚期肝癌,正在东京住院治疗。我接到电报后立即请假回国去侍候他老人家。但父亲只让我在他的病榻前呆了三天,便要我立即返回柬埔寨前来拜会您,替他完成这个负荆请罪的最后心愿……”
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悲。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哦。原来如此。”穆一侠点点头,“二位请坐吧。洪伯,泡上茶来。要最好的。”
“好嘞。泡最好的茶。”洪伯应声下去准备茶具。
主客各自落座。洪伯将洗刷好的茶具端上,熟练地操练起来。片刻功夫,便为他们泡上了一壶正宗的潮州功夫茶。
“啊——”山田义夫惊喜道:“这就是贵邦的功夫茶吗?与我们日本的茶道极为相似,只不过操作方法比日本茶道要简单许多,是不是从日本传过来的?”
“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功夫茶传到了日本,然后才演化为你们的茶道。”穆一侠淡淡一笑,纠正他的说法。
“喔,是这样。对不起。”山田义夫颇为尴尬,端起一个斟满浓酽香茗的小瓷杯品了一口,赞叹道:“太香了。太香了。谢谢。”
宾主寒暄了一阵,山田义夫站起来,双手捧起那个随身带来的长方形黑色木盒,庄重地说:“穆先生,此次家父让我前来拜会您 ,除了替他赔罪道歉之外,还让我带来一件东西转交给您,请过目。”
他不说“赠送”,而是说“转交”。
山田义夫把木盒子放在桌上,将它打开。只见一把硕长的日本武士战刀安静地躺在用色彩鲜艳的红绒布包裹着的盒托里——正是当年那把断指军刀!
“请收下!”山田义夫又鞠了一躬。
穆一侠站起身来,用左手轻轻抚摸着盒内的军刀刀柄和刀鞘,颔首微笑,安详地说,“好。好。化干戈为玉帛。我收下。替我谢谢令尊大人。”
“父亲说了,光口头谢谢不行。他想要……”山田义夫狡黠地眨眨眼睛。
“他想要什么?”
“家父酷爱中国书法,他想要您一幅字留作纪念。请您给他写一幅字。拜托了!”
“令尊应该知道,我的右手已经不能写字了!他是想戏弄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穆先生您千万不要误会。父亲说了,您不但是柬埔寨华侨有名的书法家,而且还是一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匹夫不可夺志’,这么多年了,您肯定已经练成了用左手写字。无论如何也请您给他写几个字,不要让他带着缺憾离开这个人世。求您了!”山田义夫又鞠了一躬。
穆一侠显然被他的诚挚感动了,转过身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的弟子谭真说:“你去准备一下。”
谭真很快就铺好纸、研足了墨,恭候一旁。自从断指之后,师父就不再轻易给人写字,只是在家里苦练左手书法。十余年的苦功,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了。今天,他要破例为一个过去的仇家写字,难得啊。他会写什么?
穆一侠走到画案旁,选了一支大号毛笔,在砚台里沾足了墨汁,凝思片刻,突然笔走龙蛇,如同他当年舞动祖传的龙凤追风剑一般,令人眼花缭乱。霎那间,长幅宣纸上留下了八个遒劲雄浑的大字:
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立在一旁观赏的山田义夫,凝眸注视着穆一侠写完这八个字,脸上现出庄严肃穆的神情,道了声:“谢谢!”,再次对穆一侠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