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祈祷和平....( 连载 -84 ).... 林新仪

                   第十七章  红色的潘多拉匣子(8)
“共产党真的就那么邪恶吗?”杨碧涛颇不以为然,但她很快就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是侨民,还是少管闲事为好。这是人家的内政。”
“杨校长说得很对!”穆一侠立即附和支持她的观点,“我记得那年在白马海滨,端华的林校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成,他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我认为这样很好。必须是这样!因为我们是华侨,我们的背景很容易受到右派们的攻击,所以,保持中庸姿态,不参与他们的政治斗争,这是我们应该严格遵守的本分。”
“是呀。是呀。”孙子夫捻着胡须点头说,“还是明哲保身为好。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看来,这位老先生不仅精通中医术,还精通《老子》,能倒背如流,颇有世外高人风骨。
谭真听着三位长者的议论,若有所思。他有一桩隐秘的心事一直举棋不定,今天偶得师长们的教诲,豁然开窍,下决心放弃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对于他来说有多么重要,直至三十年之后他重新回顾自己所走过的坎坷的人生旅途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我刚才在镇上碰见裘松坡了。”谭真打破短暂的沉寂,很随意地引出了另一个话题。
 “裘松坡?是不是在我们培华教柬文和法文的那个青年高棉教师?”杨碧涛问。
“正是。”谭真回答。
“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家乡就在离这儿五六公里远的一个小村庄。他大概是回了趟家吧。”
原来,按柬埔寨政府教育部的规定,所有华文学校都必须保证每周安排五到六节柬文柬语课,初中三个年级每周还要安排一到二节法文法语课。柬文课的教材由教育部统一编印。这是因为柬埔寨王国的官方语言确定为柬语和法语两种。在华校教柬文的教师必须是柬埔寨人,还要拥有高中以上学历,且在教育部登记注册备案,算国家公务员待遇,只不过是在所任教的学校领取薪金。因此,在华校里头,柬文教师的地位相当特殊,至少你不能随便解雇他。
“杨校长,你对裘松坡的印象怎么样?”穆一侠问。
“唔……”杨碧涛想了想,说:“是个好青年。人看上去很朴实、忠厚,平时不爱说话,课也教得挺有水平,学生们都爱听。由于有语言障碍,我与他接触不多。听说他曾在法国留过学?”
“是的。他们是一批人,若干年前去法国勤工俭学,享受法国政府为前殖民地学生提供的优惠助学金。他们基本上都是左派,思想很‘红’,崇拜马克思和中共毛泽东的学说。”
“噢——,原来如此。怪不得……”
“这个裘松坡,与我们的孙堂主还有过一段恩缘呢。”
“是吗?孙堂主有恩于他吗?”
孙子夫淡然一笑,说:“谈不上什么恩。我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医生的职责罢了。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孙子夫向众人讲述起十八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是在山玉成傀儡内阁执政的日子里,战争在继续,生活也在艰难地继续。一天下午,孙子夫与长子孙仲理正在普济堂上给排着队的求医者挨个诊脉、开方。突然间,闯进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高棉少年郎。他跑得气喘嘘嘘、面色灰白,卟嗵!一声给孙子夫跪下了,用柬语断断续续地央求道:“孙医生,我……我父亲被他们打…打得吐…吐血了,吐了很多…很多血,求您去给他治治吧…不然他…他会死的……”
“你起来,慢慢说。”孙子夫瞄了孩子一眼,将一张刚开好的药方递给柜台里一位老伙计让他抓药,又对病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安顿完后,才顾得上搭理跪在跟前的少年郎,他用不太流利的柬语询问:“是什么人打了你的父亲?怎么打的?”
“是几个当兵的……我不在家,读书去了,…回来听我哥说的…他们拿枪托砸他、拿木棍抽他、踢他的肚子、踹他的胸口……父亲疼得满地打滚……”少年说着,眼泪刷啦啦往下流淌。
“别哭别哭。我这就跟你去。你家在哪里?”
“在地里木那边。”
“什么?在地里木?老天爷!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市里的西医院急诊呢?”
“我们……怕他受不了这一路的颠簸,会死在半道上。大家都说您的医术很高,又是菩萨心肠,让我赶紧来求您……求您了!孙医生。”说完,少年郎的脑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嗑得梆梆响,殷红的血珠从满是尘土的额头上渗出来。
这一片孝子之情感动了孙堂主,他拍拍孩子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别嗑了。我去。我去。可你要知道,路那么远,我的出诊费是很高的。”
“我们全家……会报答您的,一定会的。求您了!……”少年郎含着泪又要往地上嗑那个已经沾满血污的头。
“行了行了。快快起来!”孙子夫赶忙将少年郎拽起来,“这就走。这就走。”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出诊箱,又往里边补充了些跌打药品,然后对长子孙仲理交待了几句,便随少年郎走了。
他们乘渡轮到了地里木,又坐上一辆已守候在岸边多时的牛车,顺着乡间小路嘎吱嘎吱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一间破旧的高脚木屋前。
在牛车上,孙堂主问清了少年的情况。他叫裘松坡,祖辈都是农民。曾祖那代家境还算不错,有十余亩良田,后来因战祸突起而家道中落,到了父亲这一代人只剩下几分薄田,艰难度日。父亲名叫乔万普,四十来岁,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家里的顶梁柱,全家老小六七口人的生计全靠他支撑。他健壮得象头公牛,但厚道得近乎窝囊,今天惨遭兵痞们毒打,唯一的理由就是交不起军政府新增设的极苛刻的粮捐。这些匪兵的大头目正是在磅针地面上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棍苏旺少尉。
孙子夫登上高脚屋时,屋里几乎坐满了人,除了伤者的亲属还有好些前来慰问的村民。见孙医生终于请来了,如同见了大救星,所有人都双掌合什,向孙子夫拜谢。
孙堂主径直走到伤者跟前,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若死灰,不时发出一串微弱的痛苦呻吟,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服上残留着大片血迹。孙子夫立即闭目敛神,为他把脉片刻,又轻轻的抚摸、按压他的胸部、腹部,检查一遍其他受伤部位,摇头叹息道:“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他们也太歹毒了!”
“孙医生,他……怎么样了?”裘松坡的母亲悲伤地问。
“内脏被打坏了。胸腔腹腔都有大量淤血。有三根肋骨骨折,鼻梁骨断裂。手和脚其他部位好一些,只是皮肉外伤……”孙子夫打开急诊箱,取出两颗乌黑油亮的药丸,递给主妇说,“这是我家祖传的九转还魂丹,你去倒杯水来,现在喂他吃一粒,明天再吃一粒。”
“他还能活命吗?……孙医生。求您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