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0日 星期一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41….(曾習之)


我的恩師張君之(德潛)

接張清兄掛來的電話,他說:「張德潛主任為印支華僑的教育事業奉獻了自己大半生(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學識與才智。當他即將慶祝自己八十四歲華誕之際,我們作為他的同事和學生,是應該奉贈一件最具永久紀念意義、最珍貴的禮物給他的。我建議:大家共同編印一冊張老的《詩集》贈送予他。」張清兄建議:由他任主編,白墨負責打字與排版、裝釘成書,要我寫一篇介紹張老生平事蹟的「小傳」。三人一致贊同,便欣然決定了。
張君之先生是我四十年代初的校長,六十年代中至七十年初、及至七十年代中期,又是我的同事和上司;一九八九年迄今,我們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絡。他是教育我最多、影響我最深的恩師,又是提拔我、培訓我的上司。多少年來,我們同甘共苦,合作愉快,親密無間。不管任何時期,我們均能推心置腹,無所不談,談無不盡;遇事則開誠佈公加以認真商討,所以彼此之間都能互相了解。正因如此,故當張清兄提議為張老出版《詩集》,並要我寫一篇小傳時,我即表示欣然接受,並以肅然起敬的態度與心情,為《詩集》撰寫介紹張老的生平事蹟。一則好讓讀者們能比較詳細地、具體地認識張老的偉大抱負,以及光輝的人生歷程;二則,謹以此文表達我對恩師半個世紀以來,給予我的栽培、造就,以及關懷,表示衷心感激。
張德潛主任,原名張君之,現年八十三歲;原籍廣東省,東莞縣,清溪鎮,角嶺村人。家族素以務農為生。他在童年時代,便參與農事勞動:下田割稻,上山拾柴草,到野外放牧牛羊......。與村中群童,長年赤足奔走於阡陌田野之間,經受風吹、日曬、雨打;接受農村勞動的洗禮與鍛鍊,使他自小便養成了艱苦樸素、吃苦耐勞、忠厚仁慈,以及熱愛貧苦民眾的優良作風和高尚品德。
童年的張君之,先到鄰村一間蒙塾,接受「人之初」《三字經》,以及《幼學瓊林》點讀教育,次年,轉讀另一間私塾,讀《論語》和《孟子》,雖然一知半解,但由於日浸月漬,令他對古文,以及儒家學說也有了皮毛的印象。第三年,他又轉到另一間半正規的學校就讀,校長是一位比較開明的教師,他把《古文評註》作為課本,教學時對課文加以講解、分析;這一年,張先生的古文進步很快,而且在他幼小的心靈裏,潛移默化地接受了儒家思想的薰陶。校長還介紹了《三國演義》等古典文學名著,給學生們作為課餘讀物。張先生對這些名著愛不釋手,課餘時間,廢寢忘食地抱讀不輟。學校還新設算術課,使學生從此進入了自然學科的大門,張先生對此科也頗感興趣。
二十年代末,清溪一批開明的有識之士,倡議建立一座具有規模的正規小學,獲得鄉民們熱烈支持,並得到海外同鄉的支援,於是擇定在清溪鎮側的「鹿鳴崗」為校址,鳩工庀材著手興建,一年之後,一座具有三層樓、數十間課室的新校舍,樂觀厥成了,校名為鹿鳴學校(立案校名為「清溪鄉立國民小學」)。學校董事局,聘請了一批具有高深學歷和豐富教學經驗的人士為校長和教員。新校舍,新教員,新內容,整個面貌煥然一新。張君之便在這所聞名四鄉的新式國民小學裏,接受新課程、新教學方法,並成為該校第一屆高小畢業班學生,翌年,即以優異成績(名列前茅)畢業。
畢業後,張先生到省城廣州升學。他先進入補習學校,以越級方式補習初中課程(以數理化和英文為主);到了新學期開學時,他便考上了省立第二中學高中師範班。日間他在校上課,夜間則到廣州大學文學系進修。高中畢業後,他考上了廣州市立美術專校西畫系。當時適逢「九一八事變」之後,日寇侵華得寸進尺,全國人民同仇敵愾,廣州學生經常集會抗議,示威遊行,反對日帝侵華暴行。張君之積極參加了抗議活動,並與同學們組織宣傳隊前往惠州一帶,向當地群眾宣傳「抗日人人有責」的重要性,以激發民眾抗日情緒。
畢業後,張君之先生接受母校之聘請,成為母校第一位最年輕的教師。任教期間,除了諄諄教導學生之外,張老師還與林錦華聯絡鄉中進步青年張松鶴(即現代中國著名畫家、雕塑家)、張運華等先生為核心,並聯合社會賢達,以及校內教師們,成立了清溪工作團,以宣傳抗日及推動文化教育的發展為主要宗旨。每當國家重大紀念日或逢年過節,就在學校廣場搭起舞臺,表演話劇、歌舞;另外,張老師還負責編印團報,宣傳抗日,及報導鄉中動態;還開辦了掃盲夜校等活動,均廣受鄉民的熱烈歡迎。蘆溝橋事變後,日寇侵華的魔爪向我國南方伸展,張老師和工作團的幾位領導人,便發起在清溪成立自衛團,以應付將來的事變。他們團結鄉公所諸公,以鄉公所之名義,號召各村派壯丁參加訂於一九三八年「九一八」紀念日那天的自衛團成立大會。當日出席參加成立大會之各村壯丁竟達三百多人。會上推選張松鶴等人負責領導團務工作。時至今日,東莞清溪鎮府的領導人,對當年(一九三七──一九三八)林錦華、張君之、張松鶴領導下的清溪工作團的抗日宣傳工作及抗日活動予以高度評價:「其功蹟甚豐,具有永記史冊的深遠歷史意義!」在《清溪鎮誌》一書中,林錦華、張君之、張松鶴等光輝名字,至今仍然顯赫地展現在人們的眼前。
一九三八年春,張老師的父親帶著他的弟妹回到家鄉,打算在家鄉養老。豈料是年十月,日寇大軍竟由惠陽沿海登陸,不旬日,廣州淪陷,清溪墟成為日軍的后方。大難臨頭,人心惶惶,張老師承父命把家人全部撤往香港。他原擬到港後旋即返回家鄉,但一到香港,正巧有輪船開往越南,時間緊迫,他只好又護送家人前往越南。豈料當他們返抵越南才不到幾天,廣東四鄉經已全部淪陷。密友從根據地輾轉通知他:「暫留越地,徐圖善策!」誰知時日遷延,前景愈趨惡化,使這位愛國熱血青年決心重返祖國,繼續投身於抗日救國戰鬥的願望,終成泡影,使他痛苦難過了頗長一段時日。當時,亦有許多文教人士,從粵、港逃難來越,他們先後都投入西堤文教界服務行列。在友人引薦下,張君之先生遂於一九三九年,接任芹苴市崇正學校校長職務。上任後,他努力推進教務,同時,又與該市潮、福各校校長,聯袂參加當地「抗日救災會」,推動了該會的活動。張校長還義不容辭地擔任了編輯該會會刊的編印工作,鼓勵僑胞踴躍捐款,支援祖國抗日救國戰爭。
一九四三年,張先生受聘為朱篤市崇正學校校長。到校之後,他便對該校校政,作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如採用了普通話教學,加強了教師陣容和水平,聘請越華名畫家曾亞聲先生擔任教務主任......等。翌年雙十節,特地舉辦了「學生成績展覽會」,還特別邀請到西堤劉野岸畫家、黎塵芬書法家將其部份優秀作品展出,使展品種類繁多,琳瑯滿目,成為該埠華校有史以來第一次空前盛大的學生成績展覽會。開幕之日,客幫幫長、省長(法國人)親臨剪彩,各省、市、西堤客幫僑領踴躍到賀與參觀,本市參觀者更是絡繹不絕,人人歎為觀止。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在盟軍接受越南南方之日軍投降前夕,西貢、堤岸市皆處於無政府狀態,局勢騷亂。不少華人家庭為安全計,都把子女疏散到西區各省去暫避;許多客籍青少年湧來朱篤市,崇正學校學生頓時驟增。為了適應形勢之需求,張校長增聘教師,擴充課室,並且特別增辦了初中班級,這成為朱篤華校創辦初中的開端。筆者在此期間,正是在校的高小學生,親身接受張校長親自教誨,得益良多,誠屬難得的機遇也。
一九四八年,張校長為了要到西堤另謀發展,向校董會呈辭。張校長到了堤岸之後,先後在崇正學校任職一年;繼而和友人合作從事商業活動;兩年後,再轉任客幫公所座辦(秘書),為幫民服務,克盡厥職。在職期間,因見市中心區老崇正學校,學生過於擠逼,而西區新馬路尾段客屬幫民聚居地,卻未有學校,張先生便提議在該地區興建一所新校,以收容失學兒童,獲得理事們一致贊同並通過。為了推動此一偉業之實現,張秘書親自主編一份會刊,以策劃今後工作之發展等。會刊出版面世後,除了分贈西堤及各省市社團外,其餘部份舉行義賣,籌得之款項,撥為建校經費。一年後,一座二層樓、十多間課室的「新馬路崇正學校」便順利落成了。開學後,座無虛席,數百學童就讀有所。當地幫民對理事們,尤其是對張君之秘書,關心學子、熱心教育、身體力行、默默奉獻之精神,大加贊許,有口皆碑。
一九五七年,張君之先生接受柬埔寨王國首都金邊市端華中學董事會之聘,改名為張德潛,與林宏毅、劉明哲兩先生,組成了校務委員會(取代校長制)。由林宏毅任校務委員會主任,張德潛任校委兼教務主任,劉明哲任校委兼訓導主任。校委們到校上任後,旋即將校政作了根本性的徹底改革和整頓:把原有教師重新調整職務;另外增聘了多位高校本科與專科畢業的教師任教,以加強教師陣容。開學後,即以嶄新的面貌與姿態,突現在首都金邊華校之林。由於校委要求嚴格,以及教務工作嚴明出色,林主任、張主任、劉主任領導有方,且與全校老師關係良好,故在教師們勤奮教學下,使端華中學校務蒸蒸日上。同年的下半年便增辦高中班級;開學僅一年時間,端華中學便成為金邊華校的最高學府,學生人數達到二千多人。
一九五九年,「端中」董事會委派立案校長黃海天先生、校委張德潛主任,與其它幾所中學董事長等人,組成了回國觀光考察團,回中國各地實地考察各中學所推行的新教學方法。在北京逗留期間,張主任還專門選在北京市「第二十二中」蹲點,作深入、具體了解和學習「五分制」及新教學方法的實際運作過程。經過二十多天的深入考察、聽課、座談,搜集了各種教學資料。考察團離京後,還續程到天津、無錫、蘇州、上海、南京、杭州等省、市參觀考察各著名中學,前後歷時三個月,滿載而歸。回校後,張主任向校委匯報了回國學習經過,以及如何貫徹、運用新教學方法。經過校委再三研究、討論之後,召開全校教師會議,提出貫徹、落實新教學方法的措施。經過各級教師們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反覆討論、修訂之後,臻於比較完善地步了,才開始實施。
從一九五七年至一九七零年的十四年間,在校委比較完善的教育方針領導下,在教師們循循善誘忘我教導下,莘莘學子們努力學習,你追我趕,大多數都能取得優良的學習成績,以及良好的品德修養。十幾年間,金邊端華中學為柬國社會家庭培養了無數商業人才;更為各省、市,遠至寮國等各地華文學校,培養、並輸送了成批成批中小學教師人材,為印支華文教育事業,立下了豐功偉績。至六十年代末期,端華中學學生總人數竟高達三千八百多人,成為東南亞華人社會中一所規模最大、成績最顯赫的華文中學之一,名揚遐邇。這其中,包涵了林、張、劉三位校委的多少心血與才智,以及全校老師們的辛勤勞動和貢獻!六十年代中,在張主任的力薦下,林主任聘我擔任了「端中」專修班語文科教員兼教務委員,有幸和張老共事,成為他的助手,學習吸取到許多知識與經驗,獲益不淺。
正當端華中學教育事業蒸蒸日上,準備擴建中文大學,前程無限光明之際,豈料好景不常,由於越南戰爭的波及,使柬埔寨局勢發生了突變,王國政權剛被推翻,全國中文學校就被封閉。琅琅讀書聲驟然消失,師生星散,華文教育從此陷於沉淪,不能不令人感慨萬分。在柬埔寨戰亂期間,張主任轉到鄉下休養,直至一九九三年末,幾經輾轉,從小徑返抵南越與家人團聚。
一九七五年越南南方解放,越共掌握政權,西堤學校經過大波動後,已陷於癱瘓狀態。。華人團體領袖們,為恢復華文學校教育,他們作出了極大的努力,出錢出力,重組各校董事會,也成立了西堤五幫董事會,並邀請吳秋、張德潛和陳增輝(即筆者)三人,負責整頓堤岸英德學校(不久改名為陳開源中學)。三位主任到校後,即著手重新分配教師職守,編排學生班級,並重新編寫各級教材,然後印發給西堤其它各校暫時採用。至學期結束時,西堤華人五幫董事會,意欲將陳開源中學專門辦成高中學府。當時張主任鑒於職務繁重,便以年老,體康欠佳為由申請辭職,獲得批准後,遂回家休養。
越南南方解放前後,西堤一切幾乎陷於停頓,為了掌握一技在身,也為了治病救人,我便於一九七四年底,再拜張主任為師,專門學習針灸術。張老早在一九三七年畢業於東莞縣清溪墟由李沛源針灸醫師主辦的蘇州針灸研究社清溪分社,一九六四年又考入廈門大學函授針灸科深造,並臨床行醫多年,造詣甚高。他收我為徒,親身、親手指點、教導我,將其心得、經驗傳授給我;還先後兩次帶領我前往西區鄉下作臨床針灸實習,讓我親自為鄉民辨証施針治病,收效顯著,終於學成。一九七七年夏,我和張老都被第五郡衛生處屬下的針灸醫務所錄取為針灸醫師。張德潛老師不僅是我的老校長,又是我的針灸導師呢!
一九九二年初,張主任因得小兒子炳華在美國擔保,終獲批准,得以乘飛機由西貢起飛,如願以償地抵達美國加州屋崙市和兒孫團聚了。抵美後,張老伉儷獲得兒女們的關照,心情生活均比以前好得多。老人家雖然年老體弱,但只要他精神稍好,便照常閱報、寫信和吟詩填詞,和兒孫們共享天倫之樂,生活過得怡然自得,無憂無慮。
一九九三年、九四年夏,筆者和內人廖如真先後兩次親往加州屋崙市探望了敬愛的老校長、老上司,每一次都和老人家夫婦愉快地相處好幾天。最近,老人家體康較好;並且十分懷念昔日的同事與學生們。特此奉告諸位關心張主任的朋友們。

(一九九五年元月卅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