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3日 星期一

湄河島上的童年....( 北島隱士)

        我出生柬埔寨,曾經在湄公河上一個美麗的島嶼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六歲左右隨著家庭離開那個富饒的村莊,至今已經超過五十年。這五十多年來無論走到甚麼地方,在甚麼環境下,不禁時常想起孩提時代生活過的恬靜島嶼……

        它是柬埔寨境內湄公河上許許多多島嶼中相對著名的一個,叫哥士亭島。高棉語把島叫做“哥哦”,潮州人很早以前從中國來到這裡定居後,把當地的許多地名以中國方言發音記錄,哥士亭島的中文名由此而來。

         哥士亭島位處柬埔寨境內湄公河中游,由首都金邊市乘船往上游東北方向行走,大約九十公里左右就可抵達該島,再從那裡乘船往上游多走七、八公里,就可抵達柬埔寨第二大省份——磅針省的首府——磅針市。

  哥士亭島附近有四個較小的島嶼,這四個小島 在該島的北面和西面形成一條弧線,環繞在它周邊,它們 背靠湄公河西岸,猶如眾星拱月一樣襯托著這裡的第一大島,面向湄公河東岸。湄公河主道在大島和東岸之間流過,幾條支流在島群與湄公河西岸之間縱橫交錯,流經大小島嶼之後再和主道匯合成一條大河,滔滔南去。

旱季,當湄公河水位低下時,小島之間的支流幾乎乾涸,乾涸的河床大部份是沖積土,人們在這些沖積土上種起了莊稼,還在莊稼園裡預留了許多兩三米寬的臨時通道作為交通用途,這些土路貫穿於河床裡的莊稼園之中,連接著一個個島嶼在磅針市和最北面的小島之間,由於河道流向的關係,乾涸的河床沒有沖積土,而是一片大沙灘。

 為了解決旱季的陸路交通,幾個島上的村民,很久以來就在各自的地盤上建立起季節性的收費交通設施。他們用竹片編織成一片片三米來寬、數米長的竹蓽,然後把這些竹蓽一片接一片的鋪在沙灘和其他土質松軟的土路上,趕路的行人和小型車輛向負責收費的村民繳交一點費用就可以在竹蓽上行走。

 就這樣,這裡的人們隨著季節的變化,更變他們的交通工具和方式——在旱、雨兩季交替使用小船、自行車、摩托車、小汽車或者步行來往於磅針市和各個島嶼之間。

和其他幾個小島一樣,狹長的哥士亭島的地勢呈龜甲形,中央高地除了住人外,還有大片的莊稼地和水果園。許多縱橫交錯的大小土路,貫穿於住宅、農地和果園之間,是村民們來來往往的通道。緊靠高地邊緣的下坡,也都住滿了人家。每年雨季,洪水會把下坡的房子和大片週邊低地淹沒。以高腳屋為住宅的島民,已經從祖輩那裡承襲了與大自然共進退的生活方式,年復一年的水漲水退,早已是村民們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家在高地邊緣東面的下坡,島嶼的中部,離高地邊上的土路約二十來米。它坐落在一片寬廣的土地上,屋前有一棵柚甘樹和一棵香霧樹(蓮霧),屋後有一片香蕉園。一條牛車路從我們家的左邊經過,一直往屋後的方向走,穿過一公里多的莊稼地,就可抵達湄公河主道的河岸。我們房子是島上典型的高腳屋,瓦頂木結構, 由多條大柱子支撐,離地面三來米,一個大木梯從地面斜斜的靠到主屋上。這裡的 潮州人把它稱為“大瓦厝”。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我就被默許於旱季時節從高腳屋上走下來,在屋前的空地上溜達,玩耍。香霧樹那矮矮的樹杈,讓樹底下這個不敢爬高的人,放膽的在兩根粗粗的樹幹之間滑上滑下,猶如大熊貓爬樹,悠然自得。每當香霧樹開花、結果、成熟後,整棵綠油油的果樹掛滿一串串粉紅色水果,非常好看。香霧果那清脆可口的滋味,往往令樹下的小孩垂涎三尺,在伸手採不到的地方,就找來一根小竹竿往樹上的水果捅一捅,幾顆香霧就撲通撲通的掉下來。

 閒來無事,我也喜歡追趕屋前屋後的小雞群,一直把它們從空地趕到鄰家的莊稼園中。在高出人頭的莊稼園裡,母雞、小雞展翅驚逃,自家的狗兒隨著後面汪汪的吠……長大後進城讀書,每每讀到“雞飛狗跳”這四個字就會情不自禁的聯想到孩提時代莊稼園裡那“雞飛狗叫”的情形,嘴角也往往會流露出不為他人所明白的神秘微笑……

 一位比我大十來歲的遠房堂舅,常把我帶到他家去玩。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教我如何捕抓小鳥,我們找來一個簸箕當底盤,在上面撒些穀米,用一個竹簍反蓋在穀米上,再用一條小繩子綁著一根小竹棒撐著竹簍的一面,然後牽著繩子的另一端,遠遠的躲在靜處等候小鳥來覓食,當小鳥走進竹簍底下,我們再把繩子一拉,幾隻小鳥就成了我們的的獵物。接下去的畫面就是一個小男孩眼巴巴的等著一個大男孩把烤熟後的鳥肉分給他吃……

 我們家對面的高地上,有一棵高棉語稱為“科瓦特”(kwat) 的果樹,樹身高大,開花結果時,像灰白色小氣球一樣的果實滿滿的掛在樹上。這種水果外殼堅硬,成熟後會發出一陣陣的香味,并陸陸續續的從樹上掉下來,由於太賤的緣故,只有小孩子才會去撿幾個回家。每當成熟季節,高地上時不時傳來沉沉的“撲通”聲,附近的小孩都應聲而動,跑去撿水果。大家先到先得,沒有爭執。這棵水果樹,成了我們這群孩子碰頭和邀約玩耍的好地方。

  在一群撿水果的孩子當中,我和一個叫“阿加”的小男孩最要好。“加”這個高棉語詞彙,相當中文“健康”的意思。但“阿加”那有點漲的小肚子,總是留給人們一種印象——他并不健康。“阿加”天性靦腆,不太愛說話,嘴角總是帶著一絲害羞的微笑。“阿加”的家庭可能是這一帶最窮的一家,因為他父親患有嚴重的哮喘病,無法務農,只能為其他村民幹點零活來維持生計。在某一天的下午,我們接到一個令人難過的消息——“阿加”突然得了急病死了!若干年後,我在城裡偶爾見到“阿加”的父親,總是想起他那可憐的孩子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父親患上重病,病情奇特,肚漲、腳軟、臥病不起。多次到省城和金邊市去看正規法國醫生,打針吃藥,但病情卻越來越重。母親為此求神拜佛,四處求醫。幾經介紹,最後找到住在另一個小島的“湯姆金”用草藥為父親治病。“湯姆金”比父親大幾歲,我們稱他為“湯姆金”是“金伯伯”的意思。 “金伯伯”是個富裕農民,一般不為人治病,一旦答應,便全力以赴,悉心照料病人,而且從來不肯接受報酬。說也奇怪,父親的病就讓這位“金伯伯”用草藥給治好了。我們家和“金伯伯”一家從此成為莫逆之交。“金伯伯”為人和藹,說話輕聲細語,臉上總是帶著一副慈祥的笑容。他有時還會給我講解一些佛經的道理,可惜我對深奧的佛家用語一竅不通,錯過了許多學習的機會。

 在這個土地肥沃的島嶼上,人們種植了大量的經濟作物和熱帶水果,有:甘蔗、木棉、蓖麻、香蕉、芒果、椰子、木瓜、番石榴、菠蘿密、紅毛梨、林禽(釋迦,Custard Apple Cherimoya ),柚子、橙子、橘子、龍眼、香霧、煙草、玉米、各種豆類、芝麻、棉花、西瓜、香瓜、西紅柿和其他許許多多的瓜果蔬菜。這些農產品有些被商人層層收購出口外國,有些賣到附近城鎮,還有些乾脆就擺在自家門口的地攤,出售給本地村民。

 每天早晨,總有幾位潮州老鄉挑著擔子,沿路售賣新鮮豬肉。他們用牛角做成的號角,吹出又長又沉的“嘟————”聲,彷彿在告訴這裡的村民,“豬肉來啦!豬肉來啦!”;下午時分,又常有一些信奉伊斯蘭教的占族人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的售賣他們剛剛捕撈的鮮魚, 他們一路吆喝:“魚來啦!魚來啦!”;還有另一批高棉人,天天下午用自行車從城裡運來法國式麵包條,挨家挨戶的叫賣:“麵包來啦!熱騰騰的!”;在南面的土路旁,人們會見到幾個華裔小攤販,每天早晨固定在那裡售賣粿條、鹹粥、油條和那香噴噴的熱咖啡。

 在我們家南面和北面不遠的地方,各有一座中國式神廟。我很小就被母親一再告誡不要走到南面那座神廟去,說是先輩留下的規矩。我因此從來沒有走近那座神廟,也一直無法消除對那座神廟的神秘感。

 北面那座神廟位處兩條土路交叉口的高地上,是這一帶村民去省城的必經之處,神廟後面不遠處還有一座高棉式佛寺,每當有相關的節慶活動時,這兩處廟宇都吸引了許多信眾的參與,可謂香火鼎盛。 在許多村民的心目中,我們這個村子不但有佛祖的保佑,還有神廟裡的中國神明在守護著我們。我常常聽到村民繪聲繪色的描述,在夢境裡見到穿戴中國古代盔甲,手握長柄大刀,魁梧威武的巨人站在神廟附近,緩緩來回走動,守護著這裡的一切。小時候不懂事,不知道廟裡的神明是甚麼一回事,長大後從城市多次回鄉,才知道廟裡供奉的是伏波將軍。後來又在一篇文章中知道,伏波將軍原來是中國漢朝平定南方的大將馬援,戰死於廣東番禺地區。

 在這個恬靜的農村,天空上偶爾會傳來一陣陣“嗚——嗚——”的馬達聲,少見多怪的鄉下小孩都不約而同的跑到曠地上觀望,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 ,張大了小口,瞇起了眼睛,注視著遠方。 只見一架小飛機高高的在天空上慢慢飛過,當小飛機在遠方消失得無蹤無影時,我們才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拖著慢慢的腳步走回家……我每次在回家的路上總是有個想法,有一天會把這小東西逮住,關到家裡的玻璃櫥櫃裡。

旱季時節,土路上也時不時傳來一聲聲“轟——轟——”的馬達聲,孩子們都爭先恐後的跑到聲音的來源處,以萬分好奇的眼光去觀看一台龐大的機器,在路邊繁忙運作。大人們會告訴小孩,這些機器是本地村民所擁有,專門為農民提供玉米脫粒服務,收取報酬。

 旱季時節,土路上有時還會見到一兩部黑色小汽車,帶著滾滾沙塵緩緩駛來,孩子們遠遠跟在後面追逐著它們, 當這些黑色怪物揚長而去時,大家互望著臉上的土灰,都覺得無比滑稽,個個哈哈大笑,不亦樂乎。 每當提到這些小汽車的主人,村民們往往露出自豪的臉色,都說他們是從我們這個島出去,在京城裡出將入相的人物。

 父親有次從城裡回家,帶回一台附有一個大喇叭的唱機,還有一些潮曲唱片,只見父親用唱機的手搖柄不斷轉動,換換唱針,放上唱片,就可以播出他喜歡的潮曲。這台唱機,吸引了幾位潮州老鄉常在晚上到我們家來喝茶、聊天和聽曲。從本村到唐山,從泰國到越南,他們無所不談。

 走近高地上的一個平房,常常會聽到悠揚悅耳的潮曲從裡面傳出來,原來是幾位賣豬肉的潮州老鄉,每天下午閒來無事,聚集在一起合奏潮樂,他們就像我們這個小島的潮樂團。   

 我們家南面的鄰居,是一個名字叫“強盛”的農民。他從城裡弄來了一部收音機。只要一有空,就坐在高腳屋門口,面向土路,雙腳懸掛下來,把收音機開足音量,閉起雙眼,全神貫注的聽著金邊電台的高棉語廣播。有一天下午,鄰家反常的寂靜引起我的注意,只見“強盛”幾次把電源箱翻箱倒櫃,再把電池裝進裝出,口中不知在嘮叨甚麼……打那天以後,金邊電台的轉播站中止了運作。聽了大人們的紛紛議論,我才知道,原來他的電源箱一次需要幾十塊亁電池!“強盛的收音機”從此成為村民們談話中的一個典故。

 每當雨季來臨,洪水會漸漸的把我們家的地面全給淹蓋了,我們的高腳屋就像一個孤島,要通過一條臨時搭建的小木橋,才能步行到對面的高地上。父親有事出門,就得帶著他的自行車“逢橋過橋、逢渡過渡”的來往於各個小島和省城之間。

 幾位住在城裡的小舅父,總喜歡在這個季節到鄉下來小住。一群無聊的孩子們一起俯臥在高腳屋裡,通過地板間的縫隙,觀看高腳屋下河水裡的魚兒在游來游去,有時還找來釣線、釣鉤、釣餌,乾脆就在屋裡的大縫隙中釣起魚來,樂趣無窮。

 我們家有條小木船,每當處處都是一片波紋蕩漾時,就拴在門前的木梯上。有一次父親找來三個幫手,一起架起四條槳把船划到遠處去。看著大人們划船的姿態,心想長大後一定要學會划船。若干年後,我在在紅色高棉統治下的艱苦勞動中學會了划船,還多次憑藉這種技能帶領家人逃難。童年時代的天真想法與後來的人生遭遇,真是天淵之別。

 在洪水高漲的季節裡,有一天我竟然從小木橋上失足掉到水裡去了,水深沒頂,雙腳無法著地,四肢不斷的掙扎。突然一個大人從我後面跳下水中,一隻手橫在我胸前,手掌伸進我的腋下把我從水中抱起,我頭部露出水面,背靠他胸部,連拖帶拉的被救上了木屋裡。原來這個大人是家裡的越南女傭人“巴超”。“巴超”年紀比父母親大好多歲,口中常常咬嚼著紅色的檳榔,為人潑辣,但心地善良。在木屋裡,“巴超”一面為我換衣服,一面痛痛快快的把我臭罵了一通。這個救命恩人的形象,從此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

 隨著我的年齡逐漸增長,父母親開始為我的讀書識字問題而煩惱,因為我們這個小島除了有個官辦柬文小學以外,并沒有中文學校。父母親本身識字不多,讓孩子們學習中文,一直是他們強烈的願望。有一天,父親從城裡帶來了一冊小字帖、筆墨紙硯和幾根鉛筆,不但要我按字帖的筆順,依樣畫葫蘆,還用潮語教我背誦字帖上的字:“人首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一身兩手”。這十五個漢字,就是我最早接受的中文教育!

 為著孩子們的中文教育,父母親最後決定舉家搬遷到省會居住。入城以後,我常常因事返鄉,每次回鄉,都帶著好奇的眼光去重溫幼年時的記憶,了解這個小島的歷史—— 中國的清末民初,柬埔寨還是法國的殖民地,來往金邊市和磅針省會的小輪船都在小島東面的碼頭停靠,物產豐富和交通便利,促使這個小島成為這一帶的商業和行政中心,也因此曾經吸引了大量的華人在這裡安家落戶,可謂盛極一時。後來因為河道改變,小島東岸河床大量泥沙沉積,河床太淺致使小輪船無法靠岸。運輸和交通路線的改變直接影響了這個島的經濟活動,從此華人急劇減少。昔日的景氣,已經一去不復返!

        1971年元宵節,我和父親回鄉參加“伏波將軍廟”一年一度的元宵廟會,雖然當時戰火已經燒遍半壁江山,我們還是見到三十多名外遷華人回鄉拜祭。加上幾十名本村信眾,豐盛的祭品以及瀰漫的香火,場面十分熱鬧。我們幾十人還按照慣例在神廟前擺了十幾圍的飯菜,吃了一頓“大鍋飯”。我當時還 目睹了這座神廟以祈神方式而產生的“值事”。“值事”們將在新的一年裡管理這座神廟的財物和各種祭奠活動。其實,這幾位神廟“值事”,已經全部是不會講中國方言的土生華裔。看著他們,我真是感觸萬端。先輩們漂洋過海,海外落戶,後代子孫土生土長,落地生根。文化傳承和相互融合,一代不同一代。移民,就是一條歷史的不歸路!

         在那次廟會中,我又見到在那裡當廟祝的彭伯。彭伯是一位來自潮州的老鄉,雖然一頭白髮,但身體健壯,聲音洪亮,言語之間總帶著幾聲開朗的笑聲。彭伯膝下沒有子女,和老伴住在神廟旁的木屋裡,替人解籤又翻譯。

  幾個月後,紅色高棉部隊由湄公河東岸進入哥士亭島的南面,與駐守島北的朗諾政府軍對峙,我的家鄉頓時成為戰爭的最前線!在一次軍事行動中,政府軍的飛機把哥士亭島的地標——古老的將軍廟給炸了!木屋裡的彭伯兩老也被活活燒死!消息傳到城裡,我沉默無語,不但眼眶潮濕,還感到胸口一陣陣疼痛。過後不久,哥士亭島淪為紅色高棉佔領區,生活在朗諾政府統治區的我也一直沒有回過故鄉。

 經過數年的戰爭,紅色高棉最後在1975年全面打敗了朗諾軍人政權, 整個柬埔寨從此由高壓軍人統治進入更為可怕的黑色恐怖。在經歷了紅色高棉數年統治下的腥風血雨,我和家人最後在那個野蠻政權被打倒的兵荒馬亂中,逃離了柬埔寨。

 離開柬埔寨移居海外已將近三十年,雖然十多年前曾幾度回柬,但一直沒有機會踏上故鄉的土地。真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夠回到那個湄公河上的小島去,聽聽農夫們趕牛的聲音,聞聞那玉米的花香,看看那湄公河滔滔的流水……若能如願,那該多好啊!

 
寫於2009 8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