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3日 星期六

祈祷和平....( 连载 -100 ).... 林新仪

                    第二十章  北方吹来马列的风 ( 1 )

杨碧涛辞别了磅针培华学校的同事们,带着三个儿子回到丈夫身边,一家七口经过长时间的分离,终于能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了。保姆洪婶没有跟过来,她又回到地里木的穆府,与老伴洪伯相依为命,继续为老主人效力。老俩膝下无儿无女,穆家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与洪婶分别时,林祈平伤心地哭了一场。

金边四臂湾畔银器街上某银器店三楼的林家,因突然增加了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而显得拥挤不堪,但陡增的许多欢乐与亲情却使这个家庭充满了温馨和爱心。
对于林祈平来说,这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虽然很短暂,却是永生难忘!之所以难忘,是因为阖府团聚共享天伦是这个奉献型家庭的奢侈品。当你突然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时,你会欢欣鼓舞、惊喜异常,归于平静之后你却不一定珍惜它。但是,如果因为你的漫不经心而又重新失去它,并且永远无法再寻回它了,你才会真正感到它对于你有多么珍贵多么重要,此后,渴望再次拥有而不得的遗憾将伴随你终生。
然而,这种全家团聚的幸福日子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不久前发生在印尼的反华排华暴行使当地成千上万的华侨华人惨遭凌辱、生灵涂炭,大量相关的新闻报导见诸金边各家华文报纸之后,对林弘毅是一个极大的震动。同病相怜,他为身处印尼的侨胞的悲惨厄运而痛心疾首的同时,也为自己家庭“身在异乡为异客”的难以叵测的未来忧心忡忡、不寒而栗。俗话说:“案板上的肉,任人剁”。虽然现在柬埔寨是国泰民安、太平盛世,数十万华侨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沾了中柬友谊蜜月期的光而欣欣向荣,好比芝麻开花——节节高,但是,一个冷静的智者应该洞悉到,微妙而复杂的政局正在悄悄朝向一个令人堪忧的方向发展、演变。谁又能保证柬埔寨永远太平无事呢?邻邦的战火不会燃烧到这里?今后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只有上帝才会知道!为了保全家庭,需要未雨绸缪。
一个小雨淅淅沥沥的夜晚,孩子们都已进入梦乡,辗转难眠的林弘毅向妻子低语倾诉心中的忧虑,最后他深深叹息说:“这里再好,毕竟不是我们的故土啊。寄人篱下的日子迟早是要终结的。何况,南越的战争越打越厉害了……我们要早做打算才好。”
“你说的早作打算,是不是想离开柬埔寨?”妻子受丈夫情绪的感染,声调也充满了忧郁。
“唉——,……不知道。我们拼搏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才创下这番事业,我是真舍不得扔下它一走了之啊。咱们俩都不再年轻了,可你又不能不看到,高棉人的民族情绪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狂燥,虽然目前并不是针对我们华侨,但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现在各种背景的政客们都在拼命争着登台表演,万一……有一天西哈努克扛不住了,局势突变,谁又敢断言柬埔寨不会变成第二个印尼或者第二个南越呢?”
“那可就惨了!要不,……咱们回国吧。我做梦都想着回鼓浪屿去。”
“能回故乡当然是好啊,我何尝不想呢?可共产党能放过我吗?我可是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厦门分社的社长呐,解放前才匆匆‘逃离’大陆……”。
“那又怎样?那些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将领改造完了不都全部释放了吗?你这个小小的社长算得了什么?不足挂齿。‘苛政猛于虎’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前年刘少奇主席接见咱们的时候不是说了嘛,祖国现在正在一心一意搞社会主义建设,人民生活稳定,虽然还比较穷,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话虽那么说,我还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的阶级斗争。你不知道共产党的阶级斗争有多么的残酷。”
“咱们又没干什么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的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不讲道理随便抓人家的阶级斗争呀。我跟你说呀,咱们回厦门去吧,什么名呀利呀咱们都不图,哪怕只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员,只要不受人欺辱,孩子们能在一个和平的、平等友爱的环境里成长,那就满足了。”
“我们的良好愿望往往与大陆的现实并不相符。你难道忘记了李俊强的遭遇了吗?不行。这一步不能轻易迈出去。共产党历来多变,出尔反尔,1957年的反右,中国有多少善良正直的知识分子因为轻信而遭殃?我怀疑伯伦兄就是那一年出事了,要不,为何至今都没有他的音讯?……”
“唉——。”妻子知道说服不了丈夫,长叹一声。尽管在她心中始终保留着一份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但她从来不做违拗丈夫意愿的事情,平心而论,丈夫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沉默片刻,便柔声安慰丈夫,“还记得在离开堤岸前我给你念的那首诗吗?”
“‘芳草天涯何处无,我伴君走不归路,无怨无悔毕此生,人间天国有归宿’。是这首吗?”
“正是。我只念给你听过一次你就记住了?你的记性真好。”
“那是因为它是我夫人写的诗,每一个字都饱浸了爱,令我感动至深!”
“你真好!”妻子轻吻了丈夫的脸颊一下,动情地说,“我之所以提起这首诗,是想告诉你,无论今后你走到哪里,我都会伴随在你身边,直至永远!”
“我相信!谢谢。我可以很自豪地对每一个人说,我有一个伟大的妻子!”。
……
他们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直倾谈至凌晨。林弘毅是个思虑极深极远之人,他深知,作为一个共和国的贵宾风风光光应邀到天安门参观十周年国庆阅兵大典是一回事,而自己去投奔祖国自愿回到故乡当一名小学教员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情性质完全不同,绝不可相提并论。他向妻子提到的李俊强便是一个明证。
李俊强原是端华中学一名相当有作为的青年教师,他有着很高昂的爱国热情,思想非常进步,不止一次在同事中间大声宣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伟大理想:返回祖国去,参加中国共产党,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终身!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烈要求下,大使馆终于批准了他回国定居的申请。林弘毅资助他一笔钱做为路费,临别时还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干,不要给柬埔寨华侨丢脸。李俊强回到国内,一开始就在就业问题上与有关领导发生争吵。他的愿望是继续当一名人民教师或者是国家干部,但是他太天真了,负责安排他的侨务部门毫不客气地将他安置在广东一个新开辟没多久的、条件还非常艰苦的华侨农场当一名农业工人。他以不服从分配来抗争但却毫无结果。领导同志严肃批评了他对待革命工作挑肥拣瘦,满脑子的小资产阶级贪图安逸思想,要求他到农场后注意与工农相结合,放下臭架子,在劳动中认真改造人生观和世界观,用汗水洗刷身上的小知识分子臭味。既然想入党,就要无条件接受党的考验。他被这一整套革命大道理批得哑口无言,只得愤懑地接受这个不可改变的现实。从此,回国前的那番雄心壮志便在锄头与泥土之间消沉下去了。
然而,林弘毅最终还是接受了杨碧涛的建议:“即便是我们不能现在就返回故乡,也应该让孩子们先回去读书,接受正规的高等教育。等他们大学毕业了就留在国内谋一份好工作,然后在那边成家立业,若干年后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落叶归根了……”——这不失之为一个深谋远虑的好计划,但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来实现它。可上帝能给我们留下多少时间?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先走出第一步再说。他们商定,今年先把女儿梦平送回国读书,来年再送长子思平。
梦平和思平相继走了,带着父母亲殷切的期望,回到陌生的祖国负笈求学。这个家从此不再圆满,祈盼在和平岁月中重新团聚的梦想成了一枕黄粱,最终被动乱与战争的钢铁履带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