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祈祷和平....( 连载 -101 ).... 林新仪

                  第二十章  北方吹来马列的风 ( 2 )

梦平、思平姐弟俩回到国内后在北京华侨补校也只读了两个来月的书便辍学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狂飙突起,将他们,连同全中国发着高烧的七亿人民卷入了狂乱的暴力之中。
一个伟大领袖的充满暴力的思想,成为那个充满暴力的时代的最高象征和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人类在暴力的激流漩涡之中挣扎、浮沉、坠落,多少弱小无辜的生命转眼间即被吞噬,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1967年。寒假。
随着农历春节的临近,金边的华侨社会迎新春的气氛也日渐浓郁。春节,在华侨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而古老、庄严而隆重的节日,因为他们在这个节日身上寄托了浓浓的情感和太多的美好心愿。他们为迎接它的降临通常要进行数周的一丝不苟的准备,仿佛在精心梳妆打扮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为她备办各色嫁妆。每一项准备工作都有着既定的严谨的程序,而春节期间的每一个活动安排都独具中国闽粤一带久远的民族特色与传统风俗内涵——它是一个充满和谐、吉祥、圆融的节日,也只有在这些远离故土很久很久的炎黄子孙中间,你才能发现一些近似于化石级别的古老民俗。
然而,今年的迎新春活动却多多少少有点变味了。北方吹来的凛冽寒风中夹带着几许马列的气味。那个遥远的、地处北温带的祖国,让多少思想激进的华侨青年热切向往的“万里山河一片红”的祖国,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惨烈的、泯灭理性与摧残人性的大搏杀——美其名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虽然已放了寒假,端华学校的大礼堂却热闹非常,从未断过人。每天都有许多师生到这里排练节目,为定在除夕前一天举行的春节文艺联欢晚会做准备。晚会节目的选定、人员配置、乐队组成等等大框架早在半年前就确定下来了。晚会总监由主管学校各项文体活动的吕波老师担任,许晓红当他的助手兼总策划。晚会组委会下设舞蹈、歌唱、文学、乐队、舞台设计等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又都设一名组长和一名副组长,具体负责从学生中挑选演员、脚本编写、安排节目排练时间、灯光布景设计等等细节运作。
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已经进入最后的攻坚收尾阶段。三天之后要对学校领导作一次节目汇报彩排,征求意见。举行晚会的前两天还要进行一次总彩排。经过激烈的辩论,晚会被命名为:“我们向着红太阳歌唱”。
吕波与许晓红均已获得厦门大学的函授本科毕业证书。这对相恋八载的情侣终于在去年的“十·一”国庆节喜结良缘。张秋雁为女儿终于得到一位如意郎君而倍感欣慰。按许母的意愿,晓红的婚礼是在金边市的一所基督教堂里举行的。杨碧涛作了他们的证婚人。
学业、事业、爱情皆喜获丰收,这对美满夫妻更加勤奋地工作,以报答学校三位领导对他们的援救和知遇之恩。组织这台春节晚会,正是他们施展才华的绝好机会,他们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干。吕波在一个深夜里激情迸发,谱写了他的第一首歌:《我们向着红太阳歌唱》,作为晚会的主题曲。他将这首歌唱给他的第一个听众许晓红听,许晓红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扑到丈夫怀里向他表示衷心祝贺之时,已隐隐感到晚会将可能取得成功,就如同这首热力四射、激越昂扬的颂歌一样——这也正是付出了艰辛劳动的她和他所希望看到的。

然而,有一个人却对这台春节晚会的主旋律持异议,并始终保持低调,他正是端华学校的一把手林弘毅。晚会的主要分管者是训导主任卢萌杰。充分信任合作者是林弘毅的一贯风格,尽管他没有插手晚会的具体事情,但却时不时的到排练现场察看,冷眼旁观。他发现,占很大比重的歌舞节目的编排带有相当浓厚的“文革”色彩,这使他感到很不安。
这些年来,他一直谨小慎微地将端华学校的外在形象保持在一个中性文化教育机构的品位上,尽量不让它沾染上危险的政治色调。但是,他的所有努力,在去年下半年开始像暴风骤雨般袭来的中国“文革”极左思潮面前显得格外的苍白无力,尤如螳臂挡车。新一代华侨青年在接受新思想新事物方面速度之快、热情之高是他始料不及的,根本无法阻拦。然而,一个教育家的良心告诫他,不应该听之任之、放任自流,这样下去会毁掉端华,毁掉整个侨社的文教事业的。他决心要干预一下,尽力而为。
这一天下午,他从礼堂前经过,正准备上二楼办公室去,碰见吕波和许晓红肩并肩兴冲冲的往礼堂走来。
“林主任。”许晓红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不进去看看我们的节目排练吗?”
“不去了。这几天我没少过来看。”林弘毅微微一笑,像慈父般瞅着晓红那泛着红晕的脸,问:“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晓红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指指身边的人儿说:“吕波昨晚彻夜不眠,谱了他的第一首歌曲,挺棒的!我们现在要拿去给合唱队试唱一下。”
“是吗?祝贺你!吕老师。我们端华真是人才辈出啊。”林弘毅拍了拍吕波的肩膀鼓励道。
“谢谢您的夸奖!林主任。”吕波显得有点腼腆,“如果没有您和杨老师所做的一切,哪里有我们的今天?”
“哎,不要那么说嘛。”
“林主任,这些天我一直在注意您,您在礼堂转悠好几天了,心事重重的样子,您对我们的节目安排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唔……总的来说,挺好的。看得出你们是真下功夫了。希望它能获得成功。”林弘毅颔首赞许道,他不想当面挫伤年轻人的积极性,便斟酌着词汇婉转地说,“不过,我想……晚会的侧重点要放在爱国主义上面,……形式的东西吗,少一点为好。好了,刘主任具体负责你们的工作,他会跟你们研究的。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没有了。”吕波有点纳闷,他没听明白林弘毅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们忙去吧。我上二楼。”
“林主任再见。”许晓红向林弘毅挥挥手,回过头与吕波对视了一眼,心里也琢磨不透林主任所说的“形式的东西” 是指什么。
林弘毅上了二楼办公室,看见卢萌杰和常德全面对面坐着,正在谈论着什么。他拉了把椅子凑上前去。
“二位在摆什么龙门阵哟?”他笑着打趣。这是他在重庆读书时学会的一句四川方言。
“我们正在说晚会的事情。”常德全回答。
“正想派人找你来商量一下。”卢萌杰说。
“哦。‘颂岱欧’昨天到磅针为一个新建的医院剪彩时的演讲看到了吗?”林弘毅漫不经心地绕开晚会的话题。
“没有。报纸没登哇。”卢萌杰说。
“华文报纸是没有登。但柬文报纸却连篇累牍。”林弘毅说。
“你能看柬文报纸了?”常德全笑问。
“我还没达到那个水平。”林弘毅笑答,“那些‘韭菜炒豆芽’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卢萌杰问。
“昨天校工阿成在这里读柬文报纸,正好我还没走,就让他给我翻译了一段‘颂岱欧’的演讲。”
“他都讲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佛教社会主义那一套。但其中有一段含沙射影的话值得注意。大意是这样说的:某个大国正在搞文化方面的革命,他们的报纸和电台整天大吵大嚷说什么他们的伟大领袖是‘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感到很奇怪,我的心中怎么就没有这颗‘红太阳’呢?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问问你们,我亲爱的子民们,你们是否承认你们心中有这么一个‘红太阳’,而且还是‘最红最红’的?没有?!这就对了!我想正告那个大国,不要将你们的意识形态强加给我们高棉人。我们高棉人并不需要你们的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也不需要什么‘心中的红太阳’!我们的太阳高悬在天上,明亮得很,那是佛祖赐给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