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祈祷和平....( 连载 -102 ).... 林新仪

              第二十章  北方吹来马列的风 ( 3 )

刘、常二人都笑了。
“最近这段时间,西哈努克对中国的态度有些变化,主要是对国内搞‘文化大革命’颇有微词。”常德全分析说。
“此公一向反复无常,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是风雨交加,别太拿他当回事。”卢萌杰颇为不屑。
“切莫小看他。周恩来总理评价他是杰出的政治家。”林弘毅的脸色转为严肃,“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柬埔寨的政局正在发生微妙变化。‘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据报导,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遗孀杰奎琳·肯尼迪即将以私人名义访问柬埔寨,柬美两国是否有可能复交?最近,右派势力好像也逐渐在恢复元气。……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随时提醒学校的师生们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忘记我们的外国侨民身份,恪守当地政府的法律,不可介入政治和意识形态之争,以免激怒当局,惹火烧身,这一点对我们的文教事业是至关重要的。现在来说说春节晚会之事。这几天我都在悄悄观摩他们的准备工作,我有点担忧。我想,节目单子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那些‘文革’色彩过浓的节目是不是就不要上了?请你们二位考虑考虑。”
沉默片刻之后,常德全首先表态了,他说:“有道理。我看,林主任的意见应该认真对待。……不妨增加一些歌颂中柬友谊的节目。”
“唔……”卢萌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原则上同意。但是现在晚会的大框架已经定型了,不好做太大的调整。……不过,个别节目作些微调应该还是来得及的。我马上去和吕波、晓红他们研究一下。”
“你辛苦了!”林弘毅谦和地一笑,对卢萌杰的表态表示满意。

端华学校大礼堂热火朝天的春节晚会节目排练现场上活跃着一个身体显得有点瘦弱单薄的少年郎,他就是初二年级学生林祈平。前年夏天,他在磅针培华学校高小毕业后,便随母亲回到金边,进入父亲主事的端华学校就读初中。
平时酷好阅读、不爱活动的林祈平这回却迷上了唱歌跳舞。他参加的是一个舞蹈节目,名为:《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就是最近在国内极为流行的、老幼妇孺都要跳的“忠字舞”。
在那个“史无前例”的荒诞年代里,“忠字舞”——这个带着浓厚的宗教崇拜仪式色彩的舞蹈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国土上风靡一时,它短小精悍,音乐旋律优美动听,舞蹈动作朴实无华简单易学,即便是清末年间缠过足的小脚老太太也能像模像样地比划两下。这无疑是一场闹剧,与其说成千上万的人们是在忠心耿耿地舞,倒不如说是在胆战心惊地跳。对待“忠字舞”的态度,竟然成了划分一个人是属于“革命队伍”还是属于“反革命阵营”的试金石之一。七亿人民手执“红宝书”,口中念念有词,狂热地跳呀蹦呀,跳得晕头转向,蹦得豪情万丈,将毛泽东簇拥上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威严而不可亵渎的神坛供奉起来——一个以“红太阳”、“大救星”的面目君临天下的新偶像就这样在千千万万强大的意念力集合场的塑造下至臻完美,而马列主义与毛泽东思想则成了这个新偶像可以任意诠释其教义并赖以统治万民的一门崭新宗教。它的“崭新”就新在其自我标榜为无神论。
林祈平在书的海洋里从来都是如鱼得水,只有十三岁的他饱读诗书,聪明过人,写起文章来游刃有余,但是若论唱歌跳舞,他却是一个十足的蠢货了。他的声带似乎比常人的短,总拉不上八度高音,他的舞蹈动作就更糟糕,拙劣得像鸡手鸭脚,别说是美感了,连起码的协调性都没有。“难看死了!”、“哎呀,你咋就这么笨呢?!”——这是他通常招致的最好评价。尽管这些评价都带着善意的笑声,却深深刺痛他太强的自尊心。他脸红直至耳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跳好,要赢得掌声!他像完成革命任务一样,刻苦地练习着,一遍又一遍,别人都回家了他还在练,一直练到手和脚再也不听指挥,动作全乱了套。
林祈平知道他的机会得来不易。半年前晚会舞蹈组组长翁湘慧老师开始在学生中“选秀”挑节目成员时,虽然他积极踊跃报名,却不在翁老师的视野之内,因为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特长。后来他之所以奇迹般入选了,除了沾父亲是学校领导的光之外,主要还是有一个姑娘在为他求情。要知道,能入选春节晚会节目班子,端华三千多学生中也就只有几十号人,这是一项很难得到的、令人羡慕的殊荣。
那个替他求情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八年前在马德望国光学校校园里那株老菩提树下与他玩耍、同唱《月光光》童谣的小女孩陈玉蝶。

八年前,陈玉蝶随着羸弱多病的母亲回到金边与父亲和哥哥们团聚,共同生活。翌年,母亲的病情恶化,无可救药,撇下丈夫和四个孩子撒手归西了。家境本来就拮据的陈家自打陈思宁去世后就更加的捉襟见肘,难以维继。作为一家之主的陈乐庄决定辞去薪俸不足以抚养四个儿女的端华小学教员的工作,跟一位朋友经商去了。
执惯教鞭的陈乐庄在充满风险的商海中险些沉没,不得不投靠另一个朋友的公司,在其中谋了一份会计工作,总算还能糊口度日。之后,他又续了弦,娶了一位从乡下来的、有着四分之一高棉血统的潮州姑娘为妻。陈玉蝶这位名叫阿惠的继母倒是非常贤慧,虽然阿蝶兄妹四人只管她叫“阿姨”,从不当面叫一声“妈妈”,她也毫不计较,而是悉心照料这四个过早失去母亲的孩子,用她真诚的爱去温暖他们幼小的心灵。
阿惠大字不识一个,却心灵手巧得很。为了改善窘困的生活,她让丈夫买了一台老式缝纫机,然后自己到服装厂去揽了些半成品服装活儿拿回来家里扎,缝完了再送回服装厂,挣些加工费。由于她的活计好,缝制质量上乘,很得工厂老板的赞赏,给她的活儿也渐渐多起来,从此家境慢慢见宽裕了。这几年,她又为这个家生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陈家越发的人丁兴旺了。

童年的友情是永远难忘的,它就像一股最清纯的甘泉,在漫漫的人生苦旅中悄悄地、涓涓地滋润着你的心田。这些年来,林祈平一直都很怀念那段在菩提树下与阿蝶两小无猜、童言无忌的欢乐时光,还有那首名叫《月光光》的优美童谣。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令人愉快的绵绵不绝的怀念便越来越深的埋藏在心底里,缓慢地酝酿、催熟着某种朦朦胧胧的情愫。而这种情愫正是人性之中最美好的部分,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它的。
时隔八年,他俩终于又能在同一间学校里上学读书了。林祈平为此而激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嘴里整天哼着小曲儿。端华学校的初中每个年级都有六个班。林祈平从初一开始就被分到一班就读,阴差阳错,陈玉蝶却在二班就读。虽然两个班的教室紧挨着,性格腼腆内向的林祈平却几乎不会主动跑到仅一墙之隔的邻班去找阿蝶聊天。倒是聪明伶俐的阿蝶常常借个题儿跑过来找一班的班干部或自己的熟人聊上一会儿,然后顺便跟他搭几句腔,还是小时候那副讨人喜欢的笑眯眯的样子。每逢这一刻,平日寡言少语的阿平便会高兴得脸放毫光,而且这一整天他都会很兴奋,心情特别愉悦。于是,他便时时盼着阿蝶能多来几回。
陈玉蝶与林祈平在性格上的反差很大。她生性开朗,落落大方,爱唱爱跳爱玩篮球,是二班的文体委员,不仅是初中年级的“知名人物”,还是学校文体活动的积极分子。吕波、许晓红、翁湘慧等青年教师都很喜欢这个长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像只小白兔那样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尤其是擅长舞蹈的翁老师更是象疼爱自己的小妹妹一样的呵护她,经常在课余时间教她练习专业的舞蹈技巧,把她当作一株理想的苗子来培养。而她也确实很有灵性,许多看似难度很大的舞蹈动作,她三转两转便掌握了,而且一举手一投足都极富美感,轻柔优雅得就像一片在蔚蓝的天穹上悠扬飘渺的云彩。十四岁的少女,好似一朵初绽的蓓蕾,她特别招人疼爱的是那副甜甜的笑眯眯的模样。如果你仔细端详她那无忧无虑、含笑遐思的灿烂面容,你会暗自惊叹上帝竟然能创造出如此完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