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5日 星期四

祈祷和平....( 连载 -104 ).... 林新仪

                第二十章  北方吹来马列的风 ( 5 )

“没出息的男人才会陪女孩子跳舞?”林祈平喃喃地重复着彭子超刚才那句不屑的话,自问道,“那么,有出息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不再练了,兴趣索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漫无边际地思索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陈玉蝶回来了,脸色变得凝重。她看见林祈平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墙角里,目光飘忽,显出一付倦怠的样子,便关切地问:“怎么了?阿平。是不是跳累了?”
“没有。”林祈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阿蝶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他仿佛又找回了几分勇气,说:“你帮我再练习两遍吧。”
“不。”阿蝶摇摇头,黯然道:“不练了。咱们回家吧。”她将换下来的练功服和一双布鞋塞进一个挎包里。
林祈平站起来,困惑地瞧着自己的“舞蹈老师”,问:“怎么啦?”
“走吧。路上说。我去和我哥哥打个招呼。”说完,她跑到正在舞台一侧演练的校乐队跟前和那位手执指挥棒的高个子青年说了句话,便迅速穿过还在热火朝天排练节目的人群,朝门口走去。
乐队指挥是她的二哥陈玉杰,乐队中的首席小提琴是她的大哥陈玉彦。哥俩分别是端华高一和高三年级学生,大哥再有半年就要毕业。
林祈平跟在阿蝶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出了礼堂,他才加快脚步赶上去,与阿蝶并肩而行。
他俩平时很少能一路同行回家。在放学时像潮水般涌出校门的学生人流当中,他很难发现阿蝶的踪迹,因为阿蝶是班干部,往往有许多事情需要留到放学后处理,因此很少能正点回家。祈平尝试过多次后便放弃了。即使偶尔一两次能在人群中发现她的身影,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意思主动挤上前去与她搭讪,结伴而行,常常只能远远的跟在后面,目送着她和一帮女生说说笑笑的离去,给他留下一串串清脆悦耳的欢乐笑声。而今年这个寒假,由于排练春节晚会节目的原因,他意外地得到许多与阿蝶结伴同行的机会,这使他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好感觉。
“刚才,翁老师叫我过去开了个会……。”阿蝶慢腾腾地走着,低着头,眼睛瞅着脚尖,认真研究起脚底下的路来,没再往下说。
“开了个什么会?让你这么难过。”林祈平问。他发现阿蝶的神情好象有点不大对劲。
“唔……翁老师说,根据学校领导的意见,决定砍掉几个不太合适的节目,其中有一个就是你现在跳的……。”阿蝶幽幽地说着,歪了一下头,侧眸瞟了祈平一眼,探寻他的反应。
“哦?……”林祈平愕然睁大眼睛,嘴唇蠕动了好几秒,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瞬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片刻,他长吁了一口气,坦然道:“砍掉就砍掉吧。学校领导认为应该砍掉的,肯定是有他们的道理。”
“哟——!”阿蝶惊讶得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阿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她高兴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这么豁达!豁——达——。”林祈平替她准确地选了一个词,拉长音重复两遍,微微一笑。
“对!豁达。还是你行。”阿蝶笑眯眯地搔了搔头皮,不无遗憾地叹息道,“可惜的是你下了那么大苦功去练它,算是白练一场了。唉——。”
“没事。白练就白练吧。”林祈平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突然,他莫明其妙地甩出一句话:“你说,一个有出息的男子汉应该是什么样的?”
阿蝶给问得愣住了。她张着小嘴想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咯咯笑了,笑得很开心,调侃道:“我刚还表扬你豁达呢。怎么,还生彭子超的气呐?”
“没有哇!”林祈平也笑了,顾左右而言它,衷心赞叹道,“你的笑声真好听!就像风铃一样,那么清脆悦耳、那么优美、动人……。”他连着用了好几个修饰性词语,玩笑之中含着殷勤。
阿蝶的脸蛋刷地红了。还从来没有哪一个男生敢如此放肆,当面赞美她。她心里甜滋滋的,像喝了新采的蜂蜜,受用极了!好在天色将晚,满天的晚霞夕照替她掩饰了那付讨人喜欢的窘态。
到了该分手的路口了。

那天晚上,妈妈给了林祈平两书,说是刚从瑞祥书局买回来的,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另一本是《牛虻》。林祈平随意翻了翻,一股油墨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妈妈告诉他,这是两本名著,它们的两个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和列瓦雷士曲折坎坷的人生经历,将向他演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应该是什么样子。
因为彭子超一句无心的戏言而深感迷惘的林祈平不觉心中一动,他接过书便埋头读起来,直至深夜。他开始思考关于人生真谛这样一些深刻的命题。他在这两本书中找到了力量。从此,保尔·柯察金和列瓦雷士成了他的好兄弟和仿效的榜样,陪同他一起走过了后来的战争岁月。

卢萌杰与吕波、许晓红经过认真研究,对晚会节目单子做了部分调整,拿掉了诸如舞蹈《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大海航行靠舵手》、小合唱《毛主席语录歌四首》、配乐朗诵《老三篇》等若干个充满“文革”意识形态的节目,增加了几个歌颂中柬友谊的歌舞,其中包括用柬语演唱西哈努克亲王谱写的几首歌曲:《怀念中国》、《金边之歌》、《绿色的森林》等。吕波为晚会谱写的主题歌从歌词到歌名也作了小幅修改。歌名只去掉一个“红”字,成为《我们向着太阳歌唱》,情感色彩立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原来的领袖崇拜情结转化为向往光明、追求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生活的健康情调。这么一调整,晚会主题的政治倾向便淡化了许多。
经过精心准备的1967端华春节文艺晚会终于在除夕夜的前一天晚上八时隆重开演。
大礼堂舞台前方特设的贵宾席是两排用洁白的布铺饰的长条桌,上面摆满新鲜的瓜果、汽水、糖果饼干、瓜子和香烟。应邀出席晚会的贵宾有柬中友好协会和金边市政府主管文化教育的官员。前排就座的还有端华学校董事会成员、学校领导和几位特邀的白发苍苍的老教师。
出乎邱纯璋董事长意料之外的是,时任柬中友协主席的符宁先生竟然也来了。这位在柬王国政府内阁担任过医疗卫生大臣的留法博士,在国会的讲坛上叱咤风云的左派议员,原来是这么的和蔼可亲、风度翩翩,他微笑着与端华学校的董事、领导们一一握手,用柬语向他们祝福新春吉祥如意,然后就坐到第一排座的中间,饶有兴味地嗑起瓜子,等待晚会开始。其他来宾各自落座。邱纯璋一直陪伴在符宁身边,与他用柬语交谈。
贵宾席的后面便是普通座位,早就坐满了学生代表和接到邀请函的侨胞,黑压压的一大片,好生壮观。礼堂门口和楼梯旁还挤满了许多没有请柬的群众和学生,翘首以待一睹晚会的风采。
林祈平在校工阿成的帮助下已经提前溜进了礼堂,在角落里舒舒服服地坐着,盼望晚会早点开幕。
宾主作了简短致词之后,舞台深红色的天鹅绒大幕在校乐队奏响的贝多芬的《欢乐颂》中徐徐拉开。背景在变幻的彩色灯光下展现出一望无际的蓝天、大海、高山,一群大雁在天空中翱翔,跨越了万水千山,朝向那遥远的、若隐若现的北京天安门飞去;一轮红日从天安门上冉冉升起……
新颖而深刻的创意立即博得满堂喝彩和掌声。
一男一女两位司仪面含微笑在音乐声中走上台前。男司仪身穿白色西服,打黑色领结,个头不高却仪表堂堂,他是端华学校的青年音乐教师,叫蔡咏晟,他的男高音在侨社文教圈内颇有点名气;女司仪身穿一袭粉红色拖地长裙,短发、方脸,眼睛很亮,她叫李玫芬,厦门大学中文专业函授本科毕业生,也是端华的青年教师,教语文兼任初三年级的班主任,她正是那位心高气傲、回国后却不得不拿起锄头去种地的李俊强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