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106 ).... 林新仪


第二十一章  树欲静,风不止 ( 1 )

林弘毅的确是在“螳臂当车”。
在那个狂热崇拜的年代,虽然他始终保持着冷静清醒的头脑,但他却无疑是一个孤独者,他“抱残守缺”的平庸与保守,差点儿在革命的大浪淘沙中被筛洗掉。他对端华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充满了深情挚爱,多少年的苦心经营,他坚持奉行的中庸治学之道,却被1966年以后像洪水猛兽般袭来的极“左”思潮毫不留情的淹没了。


毛泽东亲手发动并视为其一生中两件伟大杰作之一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虽然只是在中国国内进行,但它的波及面之广、为害之烈,是中国的革命领袖们所始料不及的。它的破坏程度绝不亚于一场核战争的威力——这是一场发生在人类精神世界里的核战争,它将暴力推崇到极至,以无与伦比的核裂变毁灭之力肆意摧残一个伟大民族数千年的古老文明和灿烂辉煌的传统文化,给人类历史留下整整一代精神废墟!

柬埔寨的华侨社会,特别是当时那一代华侨热血青年,是以怎样一种深沉的爱国主义情怀去接受这一切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文革”极左思潮。
思想传播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
中国经历了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特别困难时期,在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一批比较务实的领导人的纠偏努力下发展经济,国力逐渐有所恢复,重现歌舞升平景象。虽然那个年代中国老百姓的生活依然很穷困,但贫富基本均等,社会稳定,饥寒交迫民不聊生的惨状悄悄隐去了。相对开明而温和的政策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海外华侨华人回国省亲、观光旅游。这些来自资本主义世界的、过着富足安逸生活的游子们在一种非常感性的新旧社会对比的强烈印象中盛赞新中国的光明前程,敬佩中国共产党的伟大!他们内心深处是由衷希望祖国强盛的,因为形同弹丸的台湾已经成不了气候了,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惟有寄希望于北京的中国能迅速走向繁荣富强,使他们有一个坚实的靠山,在海外不再受歧视,能够扬眉吐气的做人做事。
那几年,从柬埔寨回国观光、探亲求学的华侨人士与日俱增。中国人的乡土情结是非常深沉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一辈人回到阔别十几年甚至是数十年的家乡走一遭,悄悄的给父老乡亲们尽可能多地留下随身携带来的财物以资助他们贫困清苦的生活,还了一个“衣锦荣归”的夙愿,也就于心得安,无愧列祖列宗了。因为那时候提倡“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现今很时髦的“吸引外资”在当年则被视为大逆不道,所以他们不敢造次。然而,年轻人则不同,他们对新鲜事物极其敏感,强烈的文化归属感促使他们像海绵一样拼命吮吸新的思想观念和各种带有浓厚意识形态色彩的文化形式,然后将它们带回去与自己的同辈人共享。
于是,一潭死水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从马恩列斯到毛泽东的著作、被尊为“红宝书”的毛语录、五光十色制作精美的毛像章;到绿军装、中山装、甚至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让“千年铁树开了花,聋哑人开口说了话”的针灸用的银针,便源源不断地流入柬埔寨的华侨社会。
除此之外,金边城里还有专门放映大陆电影的电影院、专售大陆书籍的书店、可以随意订阅的《人民日报》、《人民画报》、《红旗》等中央喉舌级别的报刊杂志,等等。这些都是有形的传播,还有攻势更为强大的无形传播,那就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真切切在天空中以光的速度穿梭的无线电波——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播送着“文革”的每一道信息、每一篇杀气腾腾的“两报一刊”社论、每一条号令天下的 “最高指示”和“最新指示”;各国带(马列)字样的共产党反政府组织的赞美文章与致中共贺电贺信;雄纠纠气昂昂的革命口号歌曲、深情而优美的“红太阳”颂歌和毫无艺术价值的毛语录歌;还有让人耳朵听出老茧的革命样板戏……
这一切,都在刻意营造出一种“天下必然大乱,无产阶级要在乱中取胜”的、“造反有理”的革命氛围。崇尚社会革命、崇尚暴力阶级斗争在那个年代被追捧为一种时尚思潮,谁要是稍微怀疑或有不同看法,动辄被斥之为“修正主义”而横遭口诛笔伐。
在柬埔寨这样一个思想言论完全自由的国度中,来自北京的红色意识形态就是通过这许许多多有形与无形的渠道渗透进来,漫延开去,占据了广大华侨青少年的心灵阵地。

在这场意识形态输出的汹涌大潮中,中国驻柬外交机构和援柬专家们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重要角色。怀有革命理想的人们可以从他们那里免费获得许多不同时期不同版本的毛著、毛语录、毛像章以及形形式式有关“文革”的宣传资料,有求必应,而且还能够得到“无产阶级革命同志”式的热情接待。
为了给1967年的农历春节增添一点“革命气氛”,中国驻柬大使馆部分工作人员在一个富于 “造反精神”的小伙子的鼓动和带领下,在大使馆主楼的六层屋顶上用霓虹灯管制成了一幅巨型“四个伟大”。当“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巨幅口号在金边宁静的夜晚里大放光芒时,惊动了成百上千的群众前来观赏,数公里以外都能目睹到“红太阳”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熠熠生辉,让满天繁星为之羞愧。此事令王国朝野震惊无比,“颂岱欧”听了内务部的报告后,先是大惊失色,继而龙颜大怒!前几日他刚刚在磅针的一次剪彩仪式上对“某个大国”的“红太阳”之说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大快民心,今天,他们竟然敢在他的国家、他的首都、他的眼皮底下让“红太阳”流光溢彩,简直是岂有此理!这难道不是一种挑衅行为吗?!
第二天,王国外交部紧急约见刚从北京述职归来的陈叔亮大使,作了口头抗议,要求中国使馆立即停止这一违反国际关系准则的意识形态宣传行为,在48小时内拆除霓虹灯标语。
陈大使请柬王国外交部长向西哈努克元首转达他诚恳的歉意,并保证按王国政府的要求去做。然后,他便乘大使专车火速赶回使馆。
一路上,陈叔亮的心情特别郁闷、愤懑,不仅仅是为今天这件令他所全权代表的泱泱大国丢尽脸面的事情,还因为这次回国述职他受到了“中央文革”在外交部的代言人的严厉批判,斥责他执行了一条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外交路线,与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同流合污,压制世界人民的革命斗争,等等、等等,无限上纲!虽说最后还给留点面子没有撤他的职,但他心里很明白离撤职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半个月前,他奉召回京,说是述职,实际上是被迫参加揪斗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长陈毅的批判大会。
陈毅,一位身经百战、戎马倥偬一生的共和国元帅,身兼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等一连串党政军高级重要职务,为新中国的外交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在国际外交舞台上享有崇高声望,然而,这位开国元勋在那个“史无前例”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荒诞年月里,却不得不过着一面是鬼一面是人的可悲生活。当他站在批斗台上,像土改时期的地主老财头戴五尺纸糊高帽遭千万人污辱唾骂时,他连鬼都不如;而当他走出批斗现场匆匆驱车赶往北京机场去迎接到访的外国政要时,他又恢复了人的模样,俨然是一位共和国的外交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