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7日 星期日

祈祷和平....( 连载 -99 ).... 林新仪

                     第十九章   五洲震荡风雷激  ( 4 )

孙志辉斜着眼角偷偷瞄了林祈平一眼,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便呵呵傻笑起来。他把嘴里的肉使劲咽下去,腾出一只手来,用手背一抹嘴巴,然后往裤子上蹭了蹭,凑到林祈平的耳根前轻轻唱起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只没有礼貌,一只爱吃小猪,真奇怪。真奇怪。”
“瞎唱什么呀!”林祈平瞪起眼珠,“小心我揍你,傻小子!”
“呵呵呵,你不敢。”孙志辉笑了。他的笑相挺憨,傻呼呼的样子。突然,他像急刹车似的收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等吃完饭我送给你一样东西,留作纪念。”
席散后,大人们都在客厅里泡功夫茶谈论最近政局的变化,孙志辉拎起一个小挎包拽着林祈平跑到院子里小花圃中,在一株芒果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阿平,你猜猜看,哥哥要送你什么?”孙志辉神秘兮兮地紧捂着挎包。
孙志辉比林祈平大两岁,所以当仁不让地以兄长自居。他不但行为举止老是冒点傻气,连模样也长得有点傻,让人瞅第一眼时总觉得这小子身上不知是哪儿引人发笑。他还有点大舌头,说话含混不清,再加上爱出洋相,整个一活宝,要说这孩子天份高懂中医会诊脉,鬼才会相信。其实,他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从不惹事生非,见有人打架吵架便躲得远远的,装傻充愣只不过是他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行为罢了。林祈平是他确认的班里唯一一个知心朋友,是因为祈平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见面就拿他开玩笑取乐,像逗一只猴子似的,而是平等待他、尊重他,还常常耐心给他辅导那些他总也学不好的功课。现在,这个能心疼他的兄弟就要走了,他心里真的很难过。今天是他主动要求爷爷带他来地里木的,他说他要亲手送给阿平弟弟一样宝贵的东西。
林祈平瞅着孙志辉故弄玄虚的怪样忍俊不禁,揶揄道:“你还能送我什么好东西?”
“猜猜看呀!”孙志辉搔着头皮尖声叫道。
“不猜!要给就快点拿出来,不给就算了。我可要走啦。”林祈平作不屑一顾状,抬屁股要走。
“别走呀别走呀。哥哥给你就是了嘛。”孙志辉不高兴地嘟哝着,一把将祈平摁到石凳上,然后从挎包里取出一盏非常别致的煤油灯,举到他面前,洋洋得意地问:“看!怎么样?”
林祈平眼睛一亮!他被这个从未见过的、精巧玲珑的玩意儿给迷住了,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边端详着一边问:“这是……一盏灯?”
“是呀!”看到林祈平那付既惊奇又喜欢的神态,孙志辉特别的心满意足。
“什么……灯?”
“我管它叫‘阿拉丁神灯’!”
林祈平撇了撇嘴,不再发问,专心致志地观赏起这盏手工制作的、堪称为艺术品的“阿拉丁神灯”来。
灯的主体是一个约莫十二公分高的窄口玻璃瓶,虽然瓶子上的商标已经刮洗掉,而且擦拭得晶莹透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那种在普通药房里能买到的法国产的消炎药水瓶。这种消炎药水主要用于治疗急性肠胃疾病,是家庭里的常备药品。瓶子里现在盛满的是煤油,而不是药水。
一枚AK-47冲锋枪子弹倒插在瓶子里,从子弹头的尖端吐出来一条长长的、绕了几个圈的灯芯绒线,泡在无色透明的煤油中。他轻轻拧开硕长的塑料瓶盖, 只听见“嗒!”的一声,一支灯芯导管轻快地弹出来,探出瓶口约有两公分长,导管顶端挤出一小团油渍渍的白色灯芯。这导管原来是用一根铜质原珠笔芯制成的。那枚子弹里的火药和屁股上的雷管显然已经掏空,子弹头还钻了一个孔,用来穿灯芯。弹壳底座被细心地砸平,扩大了直径,然后打磨得锃亮,平整整地扣在瓶口上,灯芯导管正好从子弹的引信孔中伸出来。
“这里面肯定有一个弹簧。”林祈平猜想,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被瓶颈上的饰物吸引住了。
大约两指头宽的瓶颈上围了一圈薄铝片,铝片的合拢处做成了一只俏皮的小松鼠。松鼠呈蹲式,翘起的大尾巴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形,正好充当提拎之用的小把手,尾巴跟部打了个小孔,穿上一个钥匙环,环上有一根银色的小链条,与塑料瓶盖联接起来——构思奇妙与做工精巧融为一体,令人拍案称绝!
林祈平捧着“神灯” 欣赏把玩了半天,爱不释手。他突然发现围着瓶颈的那圈铝片上还雕刻了一行小字,他将瓶子凑到鼻尖前才看清那是一句诗。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
江湖夜雨十年灯
“‘江湖夜雨十年灯’?”他喃喃地反复念了两遍,努力想从脑海里储藏着的自幼读过的唐诗宋词中找到它的踪迹,但没有结果。回去问爸爸,他肯定知道。他心想。
看着林祈平痴迷迷的样子,孙志辉格外高兴,冲他大喊一声:“喂,傻了?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林祈平如梦初醒,使劲点点头说,“太喜欢了!你真的……舍得送给我?”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嘛。留作纪念吧。以后哥哥有好东西还送给你。只送给你一个人!”
“傻小子,啊不,志辉哥,谢谢了!”
“呵呵呵,不用谢不用谢。谁叫我是你哥哥呢?”
“傻样!哎,告诉我,这灯,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买的?嗤!哥哥给你一万块钱你也买不来。告诉你吧,是一位叔叔送给我的。”
“叔叔?谁?”
“从森林里来的,古里古怪的。他得了伤寒病,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住在一个越南人家里,我跟阿公出诊了四五次,我还给他号过脉,他挺喜欢我的。阿公把他的病治好后,他就把这盏‘阿拉丁神灯’送给我留念,然后就回森林里去了。哎,对了,他还会说我们的潮州话呢。”
“从森林里来,又回到森林里去了……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猜他可能是个越共。”
“越共?越共是干什么的?”
“越共是干什么的……我哪里知道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好不好?越共就是越共呗。悄悄告诉你,我阿公我阿爸给越共治病可不是一个两个了,至少有一打!哎,这可是我们家的秘密,你可不许跟别人乱说,要坐牢的!知道吗?”
“噢。知道了。”林祈平困惑地点点头,向第一次如此信赖自己的少年朋友做出郑重承诺:保证为他保守秘密!

回到金边后,学识渊博的父亲告诉林祈平,那句“江湖夜雨十年灯”是中国北宋年间诗人黄庭坚写的诗,它的上一句是:“杨柳春风一杯酒”。

从此,这盏出自一位不知名姓的越共之手的、精工细作的“江湖夜雨十年灯”,成了林祈平的心爱之物。“杨柳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何等幽深的意境!林祈平品了十余年,才品出点个中味道来。他从不知越共为何物到成为一名真正的越共战士,这盏灯一直忠诚地陪伴着他渡过了漫漫的苦难岁月,用自己微弱的火焰在强大的黑暗中为他照亮每一步前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