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109 ).... 林新仪

                 第二十一章  树欲静,风不止 ( 4 )

日落之前,他们与祖国亲人依依惜别,踏上回家的路。天空渐渐变得金碧辉煌了,这群孩子在绚丽的余晖中欢乐地骑着车子,每个人都在回味着这次活动的深远意义,它深刻地影响着这些未谙世事的青少年稚嫩的心灵,悄悄地改变着他们的人生轨迹……


天色擦黑,林祈平才回到家里。虽然已是精疲力竭,但他的兴奋劲头仍没有丝毫减弱。他滔滔不绝地向爸爸妈妈讲述他今天的经历,以及他刚刚获知的一大堆关于“文革”的内幕新闻。
父亲一边耐心地听儿子眉飞色舞地讲“国家大事”,一边随意翻动他带回来的毛语录,不时瞅一眼他别在左胸前的毛像章,心中不但没有任何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莫明的忧虑。
弟弟唤平对那枚瓷质像章好奇不已,伸手去触摸,却被祈平狠狠一巴掌拍得手背生疼。他气得大叫:“看看都不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眼看手勿动!”林祈平朝弟弟瞪圆了眼珠子。
“你这是干什么?”妈妈有点生气了,“让弟弟看一下怎么不可以?”
“他会给我弄坏的!”林祈平梗着脖子争辩。
“你现在是家里的老大了,要懂得爱护两个弟弟,让着他们一点儿。”妈妈压了压火气,耐心劝导说。
“好了好了。别吵了。”父亲息事宁人,各打五十大板,“你当哥哥的要有当兄长的气度,古人云:‘长兄如父’嘛。你们俩当弟弟的,也要学会尊重哥哥,‘长者为尊’的道理不是没跟你们讲过的呀。以后,要动哥哥的什么东西,先跟哥哥商量一下,同意你们动,你们才能动。听见了吗?”
唤平乖乖地点点头。他最听爸爸的话了。而年纪比祈平小整整八岁的小弟弟颂平却满不在乎,冲哥哥扮了个表示讨厌的鬼脸,跑一边玩去了。他是老小,妈妈的掌上明珠,平时被妈妈娇宠得不得了,天不怕地不怕,在端华教职员工的子弟中间“荣获”一个外号:“小霸王”。
“你刚才说什么……刘少奇是大叛徒?”父亲接着又回到被打断的“文革”话题,盯着祈平问道。
“是呀!这是专家叔叔说的。绝对没错!”父亲的“不耻下问”使林祈平的虚荣心得到充分满足,“刘少奇不仅是大叛徒,还是大工贼、大内奸、大反革命,是睡在毛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还有贺龙,是大土匪;朱德是大军阀,他有三个老婆……”。
林祈平如数“家珍”,情绪激愤。杨碧涛则听得目瞪口呆。林弘毅沉默不语,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听儿子说下去了,神情黯然地背转身,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凝视着窗外闪烁不定的千家灯火,心头压着沉重的哀伤。
林弘毅为那位曾与之握过手的白发苍苍的慈祥老人的命运而深深悲哀。虽然他每天都躲着孩子们悄悄收听英国伦敦BBC广播电台有关中国的专题报导,已经知悉国内正在进行的那场野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第一个被打倒在地的所谓“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不是别人,正是国家主席刘少奇,但是,今天亲自从儿子的讲述中证实了这一点,因其消息来源的绝对可靠,更使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哀痛。
他永远无法忘怀刘少奇那充满智慧的眼神和宅心仁厚的微笑,还有那双厚实而温暖的巨手。他确信这位伟人的皓首银丝是被中国革命的风刀霜剑染白的,他魁梧的身躯是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的摔打才挺立成为人民共和国的脊梁!他曾反复读过他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他的书架上就有这本并不厚的书,就夹在毛选四卷的旁边,他为他的才学和修养而深深折服。然而,昨日的一代领袖宗师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千夫所指的秽物。政治就是这样的可怕!可憎!无论怎么说,他永远都无法相信——或者说是从内心深处抗拒相信——这位可尊敬的睿智老者会是什么“叛徒、内奸、工贼”之类的恶棍。
中共党内的所谓“路线斗争”他看不懂,也不想弄懂。因为他觉得那其中充满了令他极为反感的奸诈、残酷、不择手段和无情无义,这与他一生尊奉的孔孟之道以及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完全格格不入,背道而驰。而如今,共产党人的这套“斗争哲学”竟演绎成了在祖国大地上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暴力,他怎能不为之哀伤、揪心般苦痛?不仅仅是为刘少奇一个人,还为魂牵梦绕的故国、为正在堕落的民族……
更令他痛心疾首的是,春节后不久,他收到了女儿梦平从北京寄来的一封长信。信中没有他盼望的温馨亲情,而是“满怀革命豪情”的向他描述北京华侨补校的归侨革命青少年是如何在“史无前例”的“文革”烈火中锻炼成长,如何融入红卫兵的大潮中奋起“造反”,他们砸烂了学校,去揪斗国务院侨办负责人之一的方方,她也参加了这场批斗会。遗憾的是没有揪出廖承志,因为当时廖不在京。他们把方方批得狗血喷头、斗得直不起腰;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是:其中一个“战友”勇敢地拉下腰上的皮带,用带铜头的那端猛抽侨务战线上的“走资派”方方,把他直抽得头破血流……
还没读完信,林弘毅便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他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雄狮,在屋里来回急促地踱步、转圈,不知该如何发泄心中的怒火,随手抓起桌子上一个茶壶狠狠往地上摔去。啪——!可怜的茶壶清脆响亮地化为满地碎片。
杨碧涛最近经常头晕,正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只给惊醒了。她撑起身子,惊愕万分地瞅着丈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丈夫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不论是对外人还是对家人,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幸好孩子们不在家,张婶出去买菜未归,不然,今天这场盛怒将会影响他的一贯形象。
“你……这是怎么了?”杨碧涛惶惑地问。
林弘毅只觉得气血直撞脑门,血压骤升。他瘫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掌扶住前额,痛苦不堪地摇摇头,将女儿的信递给妻子,伤心地说:“你自己看看吧。”
杨碧涛读完了信,差点儿没晕过去。那种血淋淋的暴力场面竟然被女儿称之为“大快人心”!真是造孽啊!
“你给她写封信,叫她回来吧,还有思平。”林弘毅忧伤地说,“送他们回国,原本是想让他们学习到正宗的中华文化,可没想到成了这个样子!……唉——。既然没有书可读了,那就回来吧。现在回来还来得及。要不然,她今天学会了骂人、打人,说不定明天她还要学会如何杀人!”
“仁慈的上帝啊,饶恕她的罪过吧。”杨碧涛无言以对,只有在心中默默为女儿的行为忏悔。

然而,梦平和思平姐弟俩最终还是没有回到父母亲的身边。他们被彻底地卷入了那场摧毁文明的狂风恶浪之中,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指引下,与全国的红卫兵一道,成为“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高唱“造反有理”的战歌,到处横冲直撞,肆虐天下。终于有一天,他们被利用的价值告罄,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声令下:“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于是,成千上万的知青从动乱的城市转移到最贫瘠的农村和山区,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新浪潮将中国现代史上以极其野蛮而著称的红卫兵运动平息下去了。林梦平去了内蒙古荒凉的大草原插队,林思平则被送到华北地区一个几近赤贫的山沟沟里接受“再教育”。姐弟二人从此天各一方,开始了各自的人生苦旅。他们并没有像父亲所担忧的那样“学会如何杀人”,而是背着“反动的海外关系”、“其父是国民党特务”双重黑色十字架,在中国的苍茫大地上过着极度困苦而屈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