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8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115 ).... 林新仪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 5 )

一个星期日的早晨,端华学校董事长邱纯璋邀请林弘毅夫妇共进早茶。林弘毅和杨碧涛应约前往泰山酒家。
西服笔挺的老板欧阳泰在大堂前恭候着,笑容可掬地将林、杨夫妇领到邱纯璋预订的雅间。
邱纯璋独自一人在里边坐着,正端着一壶上等的铁观音自斟自饮。见他邀请的客人来到,赶紧站起来招呼:“弘毅兄、阿嫂,早安。来来,这边坐。大头家,劳驾,请上点心吧。”
欧阳泰谦恭地答应着,退了出去。侍者很快便将各色精美的点心摆满了餐桌。
林弘毅注意到邱纯璋今天并没有像往常开董事会听他汇报学校事务时称呼他的“官衔”:林主任,而是以“兄、嫂”相称,像一家人似的,显得很亲切,心里不由得生起丝丝感激之情。

“董事长,你太太呢?怎么没来?”杨碧涛坐下后,关切地问。
“她最近身体欠安,不想来,我也就不勉强她了。”邱纯璋说。
“是吗?那我得去看看她才是。”杨碧涛认真地说。
“不必。不必。”邱纯璋摆摆手,笑道:“她常常这样,小病大养,无甚大碍。来来,我们吃。边吃边聊。”
林弘毅要了一杯他爱喝的黑咖啡,一边往杯中放着方糖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董事长今天请我们吃早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呀?”
“没有。没有。”邱纯璋笑笑,说:“真的没有。这段时间我忙于生意,抽不出空来和兄台叙叙、聊聊,今天赶巧没有什么安排,‘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想起了兄台,只是想和你坐坐。仅此而已。”
“是吗?感谢董事长的盛情。”
“别老是‘董事长董事长’的,又不是在开会,叫我纯璋好了。”
“岂敢造次。”
“那是呀。”杨碧涛夫唱妇随,“‘君君臣臣’之道不可偏废。”
“什么‘君君臣臣’乱七八糟的,阿嫂真会开玩笑。”邱纯璋乐了,“好好好,随你们怎么叫都行吧。来,吃。不要客气。这里的水晶虾饺可是全金边第一流的。吃。”
他们心情愉快地谈笑风生,聊着聊着,便很自然地从家庭琐事聊到当前时局上来了。
“我们的‘颂岱欧’最近火气很大哟。”邱纯璋调侃道,“骂完这个骂那个,看谁都不顺眼。”
“大概是让马德望三洛农民骚乱事件搅得他心烦意乱的缘故吧。”林弘毅附和说。
“不光是三洛事件。他最近还经常指桑骂槐,指责某个共产大国向他的国家输出意识形态,赤化他的子民,还谴责某个被左派控制的友好协会在暗中为这种‘意识形态入侵’推波助澜、兴风作浪。”邱纯璋说着说着,脸色显得有点凝重了,“他显然是指符宁领导的柬中友协……。”
“是吗?我不怎么看柬文报纸,对柬中友协的活动不大清楚。”林弘毅一面说着,一面注视着邱纯璋的眼睛,猜测他想和自己谈什么。
“我们端华,和柬中友协有什么来往没有?”
“上次春节文艺晚会请符宁来观看,这你是知道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来往。不过,有两位教柬文的老师是他们推荐来的。”
“哦?这两个柬文老师……安分吗?我是说,他们有什么……教学之外的活动没有?”
“都说他们的柬文课教得挺不错的,很受学生们的欢迎,他们和其他教师相处得也很融洽。至于别的方面,我目前还没有听到什么不好的反映。”
“能不能……辞掉他们?”
“恐怕不行。首先,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其次,柬文老师都是在政府那里注册的,算公务员,我们是不能随便辞退人家的。”
“老兄不要误会。我并非是要干涉学校的业务。我只是怕,怕引火烧身呐。”
“我能理解董事长的一片苦心。这件事情需三思而行。”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在学生中间搞政治活动就行,不一定要炒他们的‘鱿鱼’。你就看着处理吧。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我们这一代人是侨民,我们的后代大多数也是拿侨民身份证,拜托你们这些当师长的,千万不要让孩子们沾染上政治,否则会遭殃的,一旦出事,他们的家庭也难免受连累。我是一个生意人,不懂政治,也不喜欢政治,我总觉得政治就如同砒礵一样。就拿大陆现在来说吧,好家伙,全国大乱,共产党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内战来了,搞什么……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些元帅、那些开国功臣全给打倒了,连堂堂的国家主席都被灭掉了,惨啊!我们这些人大概都要算作‘资产阶级’喽,好在这里是柬埔寨,不然的话,我们统统都要被革掉性命,挨千刀万剐。你说是不是?也难怪西哈努克现在对中国如此胆战心惊,他害怕毛泽东会派‘红卫兵’跑来柬埔寨闹革命,推翻他。对于国内的事情,兄台你是怎么看?”
“唔……”林弘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沉吟片刻,才婉转地说,“我跟董事长你一样,也搞不清楚国内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我没有研究过马列主义,实在是弄不明白。我是‘一心只教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杨碧涛瞅了丈夫一眼,欲言还休。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说和丈夫意见相左的话,以维护丈夫的尊严。这是她始终恪守的为妻之道。
“我很欣赏兄台的中庸治学方针。”邱纯璋颔首表示赞许,“不过,‘窗外事’还是要‘闻’的,而且还要多‘闻’一些,以便及时采取应对措施。当前时局的变化令我们这些生意人心惊肉跳。我倒是无所谓的,我在香港还有公司,如果柬埔寨政局动荡得混不下去了,大不了我拍屁股走人,到香港去接着做,一点问题都没有。唯一让我担心的是端华学校,她毕竟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是侨胞们培养后代,求知识求文化的地方,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不受政治风浪的冲击。为此,尽量使端华保持不偏左也不偏右的中性色彩是至关重要的。可是,最近很多侨胞在向我和董事会反映说,端华学校现在越来越‘红’了,毛语录毛著作满天飞,革命歌曲唱得很嘹亮,许多端华的专修生戴着毛像章公开在大街上行走……不知兄台对此是否有所耳闻?”
“是的。这些反映都是事实。”林弘毅郁闷地承认。
他开始明白邱董事长今天约请他吃早茶的真正意图了。
“还有些事情听起来很是荒唐可笑。”邱纯璋似乎并不注意林弘毅尴尬的神情,继续说道,“我们董事会中有一个姓徐的董事,你应该认识,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他有一宝贝闺女,叫徐冰洁,在端华读高二。这姑娘的思想‘红’得很呀,她着了魔似的迷上了毛泽东的小红书,每天早晨起来必定要在她房间墙上挂着的毛泽东画像跟前立正,认真朗读一段语录,口中念念有词,进行一番自我批判,有时还要跳上一段什么‘忠字舞’,然后才吃早饭。徐老头子对这个疯疯颠颠的女儿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还不敢多数落她,怕她吃不消。因为这丫头从小就被她老爸宠惯坏了,在家里说一不二,谁都让着她。有一天,她放学回家,高兴了,旁若无人地大声唱起一首歌。头两句歌词是什么‘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徐老头子正坐在饭桌旁边等着开饭呢,听女儿唱得这么起劲,气不打一处来,说了她一句:‘既然毛主席比你爹娘还亲,那你找毛主席要饭吃去呀,还回来干什么?’姑娘一听这话,立即柳眉倒竖,怒目圆睁,骂她老爸说,‘不许你侮辱毛主席!你这个老反动!臭资产阶级!’徐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站起来一扬手,啪!一个大耳光就掴了过去,姑娘的半边脸立刻被打成紫红色。这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流着眼泪跑了,一个礼拜不回家。徐老头也给气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