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45….(曾習之)


痛失良朋
──悼念張展鵬兄

(一)
今年夏天,我偕同太太曾到加東、美東一遊。在多倫多七天匆忙的探親、訪友旅程中,十分有幸的能三次探望張展鵬兄及其現任夫人;並應他們盛情之邀請,三次同席餐聚。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又因曾相識;故此,這次多市重聚,彼此都非常高興,非常激動。但一眼望見展鵬兄臉色蠟黃,神情凝重,我竟忍不住而脫口問道:「吾兄近來身體可好嗎?務須好好保重啊!」他便告訴我:「近年來,我可成了“百病叢生”的老頭啦,不中用了。肝、腎、胃......都有毛病。昨天,剛去醫院做了一個試驗性小手術;過些日子,還要再去接受一個需時七、八個鐘頭的大手術......。」但他卻沒有說明是做甚麼大手術。大概是怕我們為他的安危耽驚吧?!

回到愛城家裏之後,我的心一直惦掛著展鵬兄的病況,總是放心不下。除了寄相片(合照)給他、寫信安慰他之外,還特地吩咐住在多市的女兒娟娟:「要抽空去慰問張伯伯及其家人。」然而,我卻沒有及時再打電話慰問他,向他了解他的實際病情。實在太遺憾、太內疚啊!
十月八日(星期四)一早,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心中忐忑不安,再也睡不著了,索性起床打電話給張清兄,向他了解一下展鵬兄的近況,何時入院動手術?正當我下樓時,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習之兄嗎?張展鵬先生,他,......他,已於昨天(十月七日)上午,因肝癌發作......搶救無效,與世長辭了,享年積閏六十有九歲,......」張清兄喉嚨梗噎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有如晴天霹靂,把我擊得暈頭轉向,呆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淚水奪眶而下,直至晚上才記起打電話吩咐娟娟:「務須到殯儀館治喪處,拜祭張展鵬伯伯!」夜深了,我仍然未能驅散內心深重的哀痛,獨自一個人呆坐在沙發上,追思和展鵬兄有關的一些往事。我實在為自己失去一位知心良友、為印支同僑、社團和報刊失去一位不可多得的主將、失掉一位終生不渝地弘揚中華文化的旗手而悲痛不已。他的過早辭世,實在是我印支同僑的巨大損失啊!

(二)
張展鵬先生。原籍廣東東莞清溪人;原是南越東川省華裔殷商。開創「振興麵包公司」,經營麵包生產;並經營「民興麵粉公司」,總代理南部西區各省麵粉批發;另又經營「威尼哥谷米公司」,還擔任「東川信義銀行」經理等。由於經營得法,生意滔滔,財源廣進,使張先生很快便成為南越西區有名富商。兼之他交遊廣闊,為人慷慨樂施;和地方長官交誼十分深厚,使他在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期,一躍而成為南越社會中一位叱吒風雲的殷商巨賈,也是一位名聞遐邇的社會活動家、大慈善家。最難能可貴的,他又是一位無限熱愛中華文化、始終不渝地熱心於中文教育事業的教育家。
五十年代初,正當他年富力強的黃金時代(青年時期),他就投身於西貢華埠堤岸「崇正學校」、和高棉首都金邊市「廣肇惠學校」教學工作。他的原配夫人麥惠英女士就是他在校時志同道合、互愛互助的同事;也是東川市廣肇幫麥富幫長的掌上明珠(長千金)。大約是六十年代初,他已經從商之後,他一則為了充實自己的中文,以及中文教育方面的智識;另則,也為了方便替東川公立學校註冊立案之需要,便毅然決定暫別妻女,放下生意業務,隻身負笈遠赴台灣深造;考入了「台灣師範大學」中國語文系。畢業後,旋即返回越南東川市。此後,他的商務,青雲直上,一日千里。但他仍然堅持:「富貴不忘教育」的原則和立場。除了擔任全南越華僑「台灣大專畢業生同學會」會長之外,並被東川客幫人士一致公選為「博愛中學」董事長兼「新校舍籌建委員會」主席。在東川市客家人只有寥寥百十戶的艱難境況下,張董事長居然敢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勇氣,挺身接受建校重任。在籌款階段,他帶領幾位理事,僕僕風塵幾乎跑遍南越各省市,向客屬僑領,及各界熱心教育人士募捐。在大約半年之內籌到了一筆相當可觀款項;不足之差額,則由他夫婦倆,以及各位董事們報效補足。在很短期限內,一座「几」字型四層大廈,便霍然從平地矗立起來。東川「博愛中學」神話般的迅速建成和啟用,不但使學生人數驟然激增;而「張董事長」的大名,以及其既出力又出錢的豐功偉績和崇高精神,霎時間傳揚開去,家喻戶曉,有口皆碑。

(三)
我和張董事長首次認識,正是於一九七一年秋,當時我在邊和市「育德中學」任教。適值他親自駕駛私家汽車前來邊和市籌款。第一次見面,他給我留下了「公而忘私」的深刻印象。
第二次拜會張董事長是於一九七二年春,在堤岸「鳳凰大酒店」六樓。那時,董事長專程前來西堤物色新校各部主任。在李棟祥(樹群)先生殷薦下,他約我會了面,詳談了一陣之後,對我說:「校董會兩週前剛聘請了一位台大畢業的×先生為新校校長;現在我們決定增聘你為副校長兼教務主任......。」後來,因為「育德中學」的楊校長不肯放人,使這樁聘任事宜中途作罷。但是,張展鵬先生那種對人處事,既重鄉誼,更講原則,又不受「世風」的左右;而且當機立斷、敢做敢當的大將作風,卻給我留下了永遠不能磨滅的印象。
一九七九年年底,我們第三次相見,是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的「越南難民候機營」裏。當時,他形容枯槁,臉色黑黃,精神萎靡,簡直判若兩人。原來,他們舉家乘木船投奔怒海以尋求自由時,卻遭遇了翻船之災;慘禍中失去了元配夫人、兩位女兒,以及所有財物。此宗天降災難,對他的打擊之慘重,簡直是無以復加啊!故當我和他見面時,竟良久無言相慰,彼此只是緊緊握手,相對欷歔......。聖誕節過後,他們便赴加拿大多倫多定居了。
一九八二年,「安省越棉寮華裔協會」成立,張展鵬先生當選副會長;一九八三年,該會創辦了《安省越棉寮華報》,張展鵬君出任總編輯,張清先生出任主編。在兩位張兄的鼓勵和再三力邀下,我也成了該報的筆友(筆名「曾習之」)。於是我們之間的書信、電話和文稿來往便緊密起來;彼此間的了解和友誼便與日俱增。
在《安省越棉寮華報》出版的兩年內,以及後來在《快報》的七、八年間,張展鵬兄(筆名「岳楓」)發表了不少很有戰鬥力、很有份量、很有水平的評論(或駁論)文章,以及許多優美、生動、膾炙人口的散文。在在都顯現出張先生的中文根基非常深厚,智識相當淵博。尤其可貴的是,他的文章始終一貫地都在為宣傳優秀的中華文化、儒家思想、歌頌偉大的中華民族、維護印支華人同僑的權益、以及華人同胞的團結......而戰鬥!卻從來沒有唯命是從、奴顏婢膝的作風和作品。
我很為展鵬兄在深重的創傷尚未癒合的狀態下,為了傳揚中華文化,為了替印支難民請命,為社區同僑效力,居然能夠化悲痛為力量,堅強的重新執起他那枝健筆,昂首闊步,繼續奮鬥的英勇表現而感動不已!欽佩不已!
故此,今夏,我們於多倫多第四次重逢會晤時,展鵬兄確確實實地是以知己關係相待,以兄弟情誼相示的。他一定堅持非要三晤、三宴我夫婦倆和張清夫婦不可。而第三次那餐,他特別要求他的夫人親自下廚,燒幾味她最拿手的正宗越式名菜,在家裏款待我們。那頓飯,是在八月一日,中午十一時開始,至下午三時才結束。三時半,我們便向主人告辭;在張清兄父子,以及娟娟陪伴下,趕往機場乘搭五時的飛機返回愛民頓。
「再見啦,展鵬兄!希望你好好保重身體!」我們依依不捨地向他夫婦倆告辭。
「祝你們順風,平安回到家裏!再見!」展鵬兄雙手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眶裏含著深情的淚花;他夫婦倆送我們出門,陪我們下樓,直至我們的汽車開動了,他倆還站在路邊向我們頻頻揮手。

(四)
天啊!誰能料到,八月一日那次握別竟成為訣別!中午那頓美餐竟成為最後一次午宴?!曾經為南越僑胞、為東川或西區學子、為安省印支同僑......作出過無私奉獻;為印支華文教育事業作出過巨大貢獻、創造過豐功偉績;為人耿直剛正、堅強不屈、熱情活躍、樂善好施的張展鵬先生,竟然悄悄離開我們,長辭人世了。能不哀悲?!
可敬的張展鵬董事長啊!你已把你的一生獻給你的家庭、你的子女們;獻給印支僑社的文教事業了;你真正做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啦!你真不愧是一位崇高的文化先驅啊!親愛的張展鵬兄啊!你應該帶著欣慰和自豪的心情,返回極樂的天國去,享受你那永恆的快樂和幸福!安息吧,張展鵬兄!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