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8日 星期日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46….(曾習之)


痛失一代英才與兄長
──深深悼念表兄姚戊幫長

邇來,內人身患小恙,頭昏乏力,精神不振;十二月十五日晚,幾乎整夜不能入睡,十六日,心情煩躁,坐立不安。下午六時三十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她從瞌睡狀態中驚醒,「......阿英嗎?阿兄(指姚戊兄)於今天下午四點,不幸突然逝世......」林旭江兄未把話說完,竟泣不成聲。我妻春英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傻了,只見她淚水奪眶湧下,痛哭不已。姚戊表兄遽逝之消息,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會是真的。因為十天前,我們才寄了聖誕卡和一份大禮物給他;幾天前,他老人家還特地打長途電話來,興高彩烈地向春英致謝,並且再一次邀請我倆明年夏天再去紐約旅遊和探望他們呢。他怎麼會驟然撒手人世,離開我們而去了呢?!
我們實在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於是趕緊撥了電話給旭江兄,詳詢表兄突然逝世的經過。旭江兄告知:「阿兄十六日中午出門,三點多回到公司,面紅耳赤,剛一坐下,便告昏倒;馬上送院急救,半小時後便不治身亡。醫生診斷是:血壓高,引起腦溢血致死。享壽八十有一歲。」這是真的,鐵一般冷酷的事實。一股無限哀痛之情侵襲著我夫婦之心,兩人相互攙扶地呆坐在長沙發上,併肩相偎,涕淚如注。我更情不自已地沉緬於難忘的往事回憶中。
我首次晉晤表兄姚戊幫長,是於一九七零年秋,我們一家五口從高棉首都金邊市逃難抵達越南西貢,落腳於「西安行」(兄的老店)。當時,我們是政治難民,除了幾個破爛包袱之外,一無所有;而他卻是一位大僑領、大老闆。故晉見時,我心中惴惴不安。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大僑領、大富翁的大架子;反而十分親切、十分誠懇地和我握手,帶我們進入他的冷氣辦公室聊天。詢問我們逃難時路上的經歷;今後的打算;目下有何困難?......然後很坦誠地告訴我:「我的舅母(你的岳母)是我的大恩人。我幼年失去父親,家境貧困,是母妗她老人家回唐山家鄉帶我來越南......。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同她老人家的教養、提攜、關照分不開的。俗話說,飲水思源。我是永遠不會忘記她老人家的恩情的。所以,我把表妹你們一家視作同胞妹妹對待。希望你不必客氣,不要有任何顧慮......。」過後,他安排我到「長城貿易公司」任職;不久又調往「南美鹼業生產公司」擔任管理工作;在生活上給予諸多照顧。直至一九七一年夏,我倆受聘到「邊和育德中學」任教為止。但此後每逢年節,他都會抽空來看我們,實在抽不出時間,便吩咐其司機攜帶禮物來探我們......
中國文化大革命,進入如火如荼、無法無天的一九七二年,周總理竟突然簽發命令:「准許歸國僑生離開大陸赴港澳、或返回原居國......。」表兄便立即申請我岳母帶兒孫一家五口,從北京移居香港。除了安排他們的食宿之外,還替他們安排工作。表兄此種念恩圖報的表現,深深感動著我們姐弟各人,從而更加深了我們崇敬表兄之感情。他老人家的行動,更教育了我們:做人務須深明「飲水思源,知恩圖報」的道理及意義。
姚戊先生一九一七年六月初四日,生於廣東省潮州府潮陽縣波浪溪上鄉。童年時代隻身隨母妗赴越南闖天下。由於他具有天賦的經商長才,十六歲便出任母舅的商行「廖金泰行」“財輔”之職;廿多歲獨資創業;一九五四年,年僅卅八歲,竟獲當時西堤潮僑首富、僑社前輩翁典南老先生殷薦,被同僑公選為「西貢潮州理事會理事長(幫長)」。從此而成為越南西堤僑社、領袖群倫的傑出僑領了。姚戊幫長生性仁慈善良,體恤同僑疾苦,畢生熱心公益,尤其熱愛傳播中華文化事業,為人慷慨樂施......。數十年間,他為潮僑、為西堤華僑同胞辦學校、建醫院、修路造橋......作出過巨大貢獻,立下了豐功偉績──
姚公於幫長任內,親自籌劃並創辦了「參石義安分校」,為參石貧民區數百名窮苦學童,解決了長期以來無法入校接受中文教育的大難題。深獲該區貧僑們一致感恩戴德和頌揚。姚公並親自倡議和指揮購置了守德邊遠郊區的大片荒地,開闢為「西堤潮州公立義地」,為年邁同僑解決了百年歸壽入土為安的身後大事。一九五八年,當吳庭艷(南越首任總統)政府強迫華僑入籍,搞得全國風聲鶴唳之際,作為西堤僑領,姚公親自組織並率領「越南華僑回國祝壽團」,飛赴台灣,晉謁蔣公,向蔣總統祝壽;並向有關部門請求出面向南越當局交涉,以保護華僑合法權益,以及生命財產不受侵犯。此外,姚公亦曾兼任西堤「六邑醫院」副董事長及董事連續數屆;「中正醫院」董事、「西貢義安學校」、「參石義安分校」董事長多屆......等職,連續數十載。為同僑、為同胞廣種福田,功德無量,成績彪炳;西堤僑民,有口皆碑。西堤潮僑幾乎無人不識「姚戊幫長」之大名。
姚戊幫長固然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華僑領袖;同時又是南越商界一位名揚遐邇的大企業家、殷商巨賈。自三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中,他先後在西貢創立了「西安貿易公司」、「長城貿易公司」、「維新膠輪廠」、「南美鹼業生產公司」、「南美味精廠」....等大企業,業績輝煌。
姚公在社會上是一名地位顯赫的大僑領、大老闆;但在家庭中,卻是一位和藹可親、仁慈寬厚、而且是對子女教導有方的好父親。他膝下育有十五個子女(八男七女),為了培養他們成材,他對子女進行了不惜工本的投資,把他們一一送往台灣、香港升學,或出洋(美、日等國)留學。如今,除了幾個小的之外,個個成材(醫生、經濟專家、化學工程師、技師、碩士......)。他曾坦言說:「我幼時家貧,無緣入校接受高深教育;在商場、社會奮鬥幾十年,深感文化教育之重要。如今,天賜我財富。因此我的首要任務,便是先對子女進行文化智識投資......。」今天,其子女抵達美國定居之後,個個都有了出人頭地的工作職位或事業,生活安定無憂。此誠屬乃父當年投資之結果也。而他此一高瞻遠矚之恩德,是值得後輩頌揚和繼承的。
姚戊幫長性格剛強、樂觀;素來仗義執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越共攻陷、並統治南越之後,跟著便迫不及待地開展第二個戰役──經濟戰役;強行沒收、攫奪南越華僑、華裔工商界人士的全部財產。而姚戊幫長等數十位大僑領、大商家,卻成了第一批被逮捕、被清算的對象。在越共黑牢繫監三年餘,受盡折磨與逼迫,最後被迫把三、四十年來,用血汗創立起來的億萬產業、財富,拱手奉送給強盜般的集團。數十年的全部財產竟燬於一旦,誰能不痛心疾首?然而,姚公卻能看得開;在黑牢中,他盡量自我開導:「億萬身家也不過身外物而已,“千金散盡還復來”嘛!」他能忍辱負重,在熬了三年暗無天日的非人牢獄生活之後,終於一九七八年七月一日獲得釋放;一九七九年四月份移居香港;一九八一年秋定居於美國紐約。抵紐約定居之後,他原可以無憂無慮安享晚年的了;但是他總是堅信自己寶刀未老,仍然能夠重振旗鼓,再創一番事業,於是又在紐約唐人街奔波奮鬥。在紐約十二年間,他照舊參與印支社團一些有意義的活動,受聘擔任好幾個社團的顧問,為印支社團、為同僑的正當權益仗義執言,甚至挺身而出,同不義之徒據理力爭,贏得了理事們和同僑們的敬佩和感激。成為紐約市印支華裔社團之中,不可多得的老僑領、好顧問。
姚戊幫長是我妻廖春英(如真)的表兄。他數十年來視我們如同胞手足。當先岳丈(廖金泰老幫長)英年早逝,遺下岳母和我妻姐弟三人孤寡無依之際,是姚戊表兄挺身擔負撫養、照料他們母女(子)三口的重任;七十年代初至中期,他又給以我們數不勝數的關照和協助......。姚戊表兄真是我們姐弟兩家人的至親骨肉、極難得的大恩人啊!而今,正當我們發奮圖強、並開始認真報答表兄深重如山的恩情時,沒有料到恩兄竟悄然離開了我們。知恩圖報,欲報未報,實在令我們感到終生遺憾啊!這正是我們感到無限內疚和哀痛之處。
由於我妻身子不適;內弟贊光又遠居香港,故此決定由我代表姐弟兩家,趕赴紐約為表兄奔喪、致祭和送殯。
十二月廿二日下午二時,在紐約市「五福殯儀館」為姚戊公舉行家祭。我一步入殯儀館,行近表兄之靈前,瞻仰其安詳遺容時,一股深重的哀傷油然籠罩我心,頓時涕泗縱橫,哀痛萬分。
由紐約市「越棉寮華人敬老互助中心」、「佛教居士會」、「越棉寮華裔青年協會」、「西貢自由太平洋、耀漢、鳴遠校友會」.....等機構組成的治喪委員會,以及「潮州同鄉會」等數十位代表,於四時前來舉行公祭。儀式隆重,氣氛肅穆,極具哀榮。儀式之後,我代表表弟妹兩家也在表兄靈前致祭。此時哀從中生,一邊唸誦祭文,一邊痛哭流涕。我實在無法控制內心哀痛的情感,就讓自己哭個淋漓盡致吧。不料我那哀痛之情態,竟致感動了在場弔祭姚公的百多位親朋,個個鼻酸泣下,引致一片哀慟哭聲......
......親愛的表兄,您對社會、對僑胞,仁至義盡,貢獻殊多;對家庭、對兒女,鞠躬盡瘁,無私奉獻,創立了輝煌業績;為越南的城市和經濟建設,也同樣作出了光輝的貢獻......。您已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人生的光輝使命啦!您貢獻的彪炳功勳;您創造的輝煌業績;您樹立的崇高精神和高大形象,永垂不朽!您對家人、對弟妹、對同僑的恩情;您仁慈厚道、敬老愛幼、樂於助人、剛強樂觀、自強不息......等崇高品德和高尚性格;以及和藹可親、笑口常開的音容笑貌,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
安息吧!親愛的姚戊表兄──一代英才。尚饗!」
我以這段話,結束對表兄之祭文。然後在姚戊公之靈前,跪拜、叩頭,泣不成聲......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卅日午夜,寫於從紐約市奔喪歸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