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57....(姚思)

「篩米運動」令人惶恐不安
一九七七年是柬埔寨國內各種矛盾激化的一年,繼上半年貴敦等大批人馬被殺害之後,下半年整肅的浪潮擴大到人民中间。我隱隱約約聽說這是「昂卡」在進行「篩米運動」。原因是自從「解放」以來各地生產情況和經濟建設越搞越糟,波爾布特不承認這是他橫蠻解散城市,破壞了社會的生產力所造成,卻把原因歸咎到所謂「敵人破壞」,也即歸咎到人民身上。自從金邊「解放」後,它已經屠殺了大批舊政府人員、朗諾軍人,連它自己派到朗諾軍隊裹潛伏的軍官,也被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它也餓死、整死了數量更多的金邊市民。柬埔寨人口大量減少,各處糧食卻老是不夠,大米出口的計劃更是難以完成,於是它推行一個消滅「懶惰者」的訂劃,這就是「篩米運動」,其理論根據就是《共產黨宣言》上「不勞動者不得食」這句語。

柬共比《共產黨宣言》說得更簡單明白,它說:這些人活著不賺,沒有也不虧!

我們事後才知道,密依當時沒有積極執行波爾布特的殺人政策,桔井特區和北區的柏威省是全柬埔寨殺人最少的省份。密依在桔井特區推行「篩米運動」,只是小打小鬧,但已在人民中引起不小的震蕩。

在我們鄉村,「昂卡」進行了幾次警告性的「勞改」,集中一批它認為勞動不積極或犯規的人,在本村或鄰村「勞改」兩天。勞改者要提早出工,遲收工,一般要在村民吃過飯後才能停止工作,即不允許他們跟村民同時用餐,使勞改者有抬不起頭的感覺,以示懲罰。受懲罰者雖然心裹不滿,但對「昂卡」的指示更是不敢違抗了。也有少數人被認為屢教不改,被送到縣委去處理,一去不回,像前文所說的村裹人綽號「工程師」的,就是一個例子。村民們內心都感到忐忑不安。

我們也有兩三批同志被波及,第一批是兩位女同志,一位當過教師,她僅是在例行的生活會議上發表感想時說:「我過去只懂拿筆,現在拿鋤頭,所以勞動不好。」原是表示檢討之意,竟被加上一個輕視勞動的罪名。另一位是參加過越共文工團的女同志,前些時因瘧疾到我們這邊來療養,因而跟我們同時被捕。她天性活潑好動,在勞動餘暇偶然擺弄一下跳舞的姿態,竟被鄉下人認為她還在留戀資產階級生活,真是冤枉之極。

我們第二批被勞改的有老李、華雯和小徐。華雯、小徐這兩人都體弱多病,在柬共的宇典裹,多病就是懶惰。老李勞動不積極,他對被柬共逮捕的餘憤未消,有抗拒思想,又討厭公社裹的大會、小會開個不停。有一次晚飯後村幹部宣佈要大家留下開會,他還是溜走了。誰知被「斷手」發現,真正是冤家路窄,「斷手」和阿速正想擺佈他,所以老李罪無可貸。本來在前一批處罰的名單中就榜上有名,剛好他因病進了醫院,所以留下來跟華雯在一起勞改,真是命中注定,同遭折磨。

被罰勞改一兩天,在柬共的各種刑罰中,算是很輕微的,沒有甚麼大不了,但這是柬共把我們放進簸箕裹篩簸的信號。我和老李都知道,我們更麻煩的階段開始了。大老黃回中國已經要整整一年,卻連一絲一毫的訊息也沒有,這是甚麼原因呢?我又想起魯迅先生「夢墜空雲齒髮寒」的詩句,現在是更深刻地感覺到它的涵義了。我們曾經相信中國政府這片雲載運得起我們這些海外兒女,誰知雲是空雲,我們我們一腳踏空,從夢幻的天上墜落,就要達到「齒髮俱寒」的境地了。不過說真的,我還是徘徊在這境地的邊緣,並還沒有真正絕望,否則連生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可能早已自求解脫。

偌大的國家,難道這一點道義責任的承擔都沒有嗎?。我當時還是不敢相信。

我當時忽然記起古人的一則故事:漢代著名英雄人物班超,七十幾歲還被皇帝派駐西域,即現在的新疆。他上書給漢朝皇帝說:「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這句話說得多麼可憐。過去讀到這段故事時沒有甚麼特別的體會,現在才理解到這位青年時代壯志凌雲的英雄,晚年對故國土地的想念是多麼強烈!我們並非英雄人物,但當時想要離開柬埔寨,回到自己祖國的心情,正好是同樣強烈。

「昂卡」的小打小鬧並不限於警告性勞改,許多地方的「昂卡」對華僑、對柬埔寨人民的「辣都」行動又開始了。前文已經提過這種做法實際上等於放逐,是柬共恫嚇人民的殺手鐧。它強迫人們在幾小時內搬遷到別處,只能帶走小部份家庭用物,所到之處都是深山老林,一切又得從零開始。

這一年秋末,與「辣都」行動同時,由於馬漢調任桔井縣委書記,他授意我鄉公社幹部,將我們部份同志的住所分散到其他村落,目的當然是把我們消化在農村公社中,讓我們淹沒在階級鬥爭的波浪裹,這就抹掉了「桔井事件」的痕跡。這做法和「辣都」基本相同,但比較客氣。我們難友中有兩個家庭被迫搬遷到距離不遠的農村,老李和小黃一家搬到村裹另外的居民點,我到菜園裹的茅寮去住。還有單身帶著小孩的華雯,則被調到東面深林區的窩抓臨時生產隊。這種調動,對我們大男人和有家庭的人,問題還不太大,對華雯,則是很大的災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