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葉落湄江—連載-58....(姚思)

艱難的日子看不到頭
窩抓生產區四面都是森林,地勢低注,瘴氣很重,平時沒有人家,雨季才從村裹調撥+個左右的家庭進去耕種,每個家庭自己臨時建個小茅草棚,算是安了家。臨時建造的食堂則是一座較大的茅寮,兼充托兒所。在那種環境裹生活的困難,不難想見。華雯是在阿速的嚴訶警告下不得不搬進去的,老李幫她背看背包帶著小蘿卜頭鑽過叢林,找到那個地方,向生產隊長報到。

老李回來後搖著頭說:「華雯這回慘了,隊長說讓她住在食堂裹,但食堂還沒有完全建好,華雯連住都成問題!再問過隊長,卻教她看哪家男人出差,就臨時往哪兒搭住」。她帶著孩子,沒有一個固定的住所,這日子怎麼過呢?我們只能為她搖頭嘆息。

我和老李這兩個孤老漢,往後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們都被派到田野去看守就要成熟的稻禾。這時田裹的穀子先先後後就要成熟,哪裹的穀子接近成熟就搭起草棚,日夜派人看守。這種工作,說重不重,只是無法保証你所守的田不受破坏。夜里守田還有別的村民來作伴,看守者在茅棚邊燒起篝火,在草棚上小睡片刻,醒來時就拼命敲打鐵桶,同時發神經病似地大聲吶喊,然後又再入夢鄉。這工作對有年紀、睡眠時間不多的人算是輕鬆的,但我們白天還有工作,老李還得出工,我體力弱,白天依然被派去守稻田。

守田任務,夜裹防的是野豬,白天防的是鸚鵡等鳥類,或者沒人看管的牛群。這工作單調得很,夜裹有村民作伴時,可以談笑說話;白天只有一人守在空蕩蕩的田野,可就十分寂寞。我當時是一副甚麼樣子呢?高高的身材又黑又瘦,穿著破破爛爛的黑衣衫,掛著一把少數民族稱為「斯喃」的防身短刀,刀鞘是我自己用膠皮亂七八糟地拼揍縫製的,整個人樣子有點滑稽。有一次我騎在水牛背上,讓老李笑痛了肚皮。他說我很像西方小說裹的「唐吉訶德」。但我不管這些嘲笑,我行我素,風風雨雨老是守在田間。其實我原來棲身之處也不是我的家,所以早晚兩餐在公共食堂填過肚子,我又匆匆回田裹去。有一次,村裹一位青年小頭目對我忽然動了惻隱之心,問我為甚麼不回家稍微休息?我搖搖頭,在竹筒裹灌滿了開水,依然走向田間。我心想;甚麼家?那裹只是寄放背包的地方,還是到田裹休息安樂些。

穀子逐漸成熟了,守田任務緊急起來,幾乎全村總動員,所有男子漢夜裹都得跟妻子守在田間。村裹有新規定,誰守的田被野獸破壞,誰就得被罰吃粥三天。倒霉的是我所守的那片田野,附近正在築大路,築路隊的牛呀、象呀,常溜出來打野食,我的田被毀壞了一大片,照規定我要被罰。幸好那青年小頭目替我說公道話,他說:「我看他吃過飯就往田裹鑽,怎麼罰呢?」我才得免罰。小姚夫婦就因為所守的田被野豬光顧,真的被罰吃了三天粥。不管被不被罰,我們都是忍辱偷生,事實是當時的中國政府已經不願理或不能理我們了,我們只得自個兒設法苟延殘喘,在那個地老天荒的年代!

這時候我們的原班人馬都被分散到各個不同崗位。我最孤獨,只有一個人整天鎮守在一片叢林圍繞著的稻田中。這塊田據說是幾個村的兒童團聯合開闢出來的,叫「兒童田」。田裹還殘留著許多乾枯了的樹榦,朝暉夕照,都將樹榦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很像一個個幽靈徘徊在田間。柬埔寨人相信神鬼,村民傳說這塊田有鬼。幸好我不相信這些,掛著把短刀在田野林間晃晃蕩蕩,因此有時間思考許多未來的問題,想想我們應該怎麼辦才能堅持看活下去。

我很羨慕那些有家有屋的人。在村子裹,有屋子,周圍就有空地,可以東種一點西種一點。甘蔗、香蕉、木薯都可以種。雖然說屋地的種植物一概歸公,但「阿公」不來收,私人當然可以享用。有屋還可以養雞,村裹本來有集體養雞場,但讓雞瘟搞怕了,開放讓私人領養食雞戶可以名正言順地到公家的碾米場領碎米餵雞。這碎米當然大部份成為人們的早餐,雞蛋正好增加人們可憐的營養。至於母雞小雞被「黃鼠狼」拉去,更是「昂卡」沒法管的事。這是當時人們的養生之道,可我和老李沒有家屋,沒有這個權利。

但現在問題更嚴重的是華雯,她孤獨生活在森林裹的生產點,日子比我們更難挨,收割季節過後能否回到村裹?「昂卡」會不會調她到哪裹去?一切都是未知數!她所面臨的問題很複雜。

有一個休息日﹝村裹有時逢十休息,但並不固定﹞,我碰見她回村裹開會。她比前瘦多了,帶著淒楚的臉色和我們打招呼,問起來,她現在每夜就孤單地睡在四面沒有遮攔的食堂裹,只有小蘿卜頭作伴。原來食堂的一角有一張大竹床,這竹床白天是托兒所的「兒童樂園」,人家寄托的嬰兒就在那上面打滾、睡覺,當然免不了把屎呀、尿呀都拉在上面。晚上,鋪上蓆子就是她和小蘿卜頭的睡床了。她的日常工作還是跟著婦女隊一起出工,在東面的森林裹砍竹、割茅草,她伸出雙手給我看,滿手都是茅草割過、竹刺刺傷的痕跡,斑斑駁駁。她瘦/弱多病的身體承受不了強度大的體力勞動。她對我嘆著氣說:「我的日子難挨呵,不知能挨到幾時!」

她的樣子,她的嘆息,像一朵不祥的陰雲,籠罩在我的心頭。

即使農田收割後,她和孩子回到村裏,難道能跟著蔡牧夫婦,在那三米見方的小木樓裹,長期擠在一起嗎?未來的日子怎樣挨呢?假如「昂卡」看她單身,要給她配一個黑新郎,又怎樣辦呢?她得怎樣反抗?

我日日夜夜守望在田間,天天看著日出日落,陪伴看那些拉得長長的枯樹影子。苦難的日子任憑我們怎樣絞盡腦汁,也無法看到有一個盡頭。老李也常常頹然感嘆:我們現在像是泡浸在死海裹啦!幸好我還能自我安慰,認為中國政府最後總會出面來接觸華僑,並解決我們的問題。有一天清早,我信口又胡謅一首打油詩,那詩是:「旭陽送煦樹叢叢,林海何時拂春風,不信故國終千里,定教銀橋亙長空!」詩可能寫得不好,至於「銀橋亙長空」,讀者們可能笑我這老傻瓜發大夢,但正是這個飄飄渺渺的夢想,支持我度過那些難挨的日子。

我的祖國啊!您在哪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