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3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59....(姚思)

老李決重組家庭
自從「昂卡」把我們的住處分散,我日夜守在田間,孤單、無聊,心裹老是思考者我們的處境和所面對的危機。有一段時間,老李所守的田跟我距離不遠,他經常跑過來跟我談話,恰好蔡牧藉口放牛,也把牛放到我們這邊來了。三個人在一起交換意見。老李也有十分強烈的危機感,他認為公社最近把部份同志調開是馬漢擺佈我們的第一步。蔡牧則為華雯擔心,她單身被調到窩抓生產點,十分孤單,收割後未必能調回來。,最近還有個風聲,「昂卡」要成立「寡婦村」,進了寡婦村就得由它分配對象,我們該怎麼辦?

華雯的問題的確十分難以解決,我再三考慮,慎重地說:「沒有別的辦法了,還是老李華雯組個家庭吧。她長期寡居也不是辦法,就是沒有寡婦村,等到「昂卡」給她提出再婚人選,違抗就不好了。」蔡牧沒等我說完,趕看插嘴:「我早有這個意思,老李,這樣你們倆都有個照應。事情急迫,你跟華雯談談,我可以向「三劃」提出。」


「這件事我想過了,只是。。。。。。」老李沉默半晌,遲疑地說。

只是甚麼呢?當然是老李想起他那淹沒在茫茫人海裏的太太,他從金邊逃亡,跟她一別八年,「八年生死兩茫茫」,現在又碰上金邊浩劫,弱質飄零,當時死者成千論萬,她能逃出生天嗎?柬共接受他的要求,說是替他去尋找,雖然回覆尋找不到,但生死最好有個確訊。

「你太太看起來難以逃過金邊這場災難!「昂卡」也說找不到,她的病體,實在不能經受從金邊被驅趕。。。。。。」蔡牧看看他的臉色,不再說下去。

現在只能承認事實,目前的局面,沒有改變的可能!「我說。當時我們認為北京才能拯救我們,但音信已絕,希望渺茫。西方國家是沒有誰敢到遠東來「替天行道」的。柬越的矛盾和衝突,我們認為充其量僅僅是小打小鬧,一則是柬共有中國做靠山,二是越共苦戰二十幾年,戰火剛剛平熄。當時的確沒有誰敢想到越共會勞師遠征,再度入柬作戰,成為我們的救星。

華雯對老李的家庭未有確訊一事還有顧慮,但逼於形勢,只得相信我們的推斷,幾個人經過反覆考慮,多次商量,事情終於這樣確定下來了。

苦難的日子再也看不到盡頭!每個人都得有個遮風蔽雨的家庭。我自己呢,一個孤老漢。飯堂茅寮,隨處可以住宿,而且年紀老些,大約已經沒有「生產力」,「昂卡」看不上眼。我的老伴雖說已在越南,但此生能否再見也實在難以頊料,假如「昂卡」要配給我一位「老新娘」,我可能也得接受,誰都知道違抗命令的後果是甚麼。我們的想法都是:爭取活著,盡量堅持下去。但誰也無法未卜先知,料想到後來的形勢變化。

華雯對自己能否活著下去也沒有信心,常嘮叨著:「活比死還難」。她曾經告訴我,有一次她跟婦女隊深入森林裹砍竹,看到地土留著老虎新鮮的腳印,別的女伴嚇得連忙跑光了,她卻慢條廝理地走回來,她心裹矛盾地想:讓老虎吃掉也就算了,只是孩子怎麼辦呢?她認為「死」對於她並不可怕,但孩子總得有人照料啊,她重組家庭,可以說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所以終於同意我們的意見。

但蔡牧向「三劃」提出老李和華雯結婚的申請,卻一直沒有下文,令我們焦急,懷疑「昂卡」有甚麼別的陰謀。假如沒有後來兩件揍巧發生的事,婚事能否得到批准還是未知之數。

一件是縣委書記馬漢突然被中央撤職查辦,罪名是他在「解放」前坐牢時,參加過一個甚麼組織,出牢後一直沒有向上面匯報。於是他從縣委書記寶座上跌下來,被投入勞改營,生死未卜。更重要的是老李偶然見到了特區委書記密依,這宗事是福又是禍,說起來很有戲劇性。

話得從頭說起。原來有一天傍晚,窩抓的公共食堂突然失火。華雯和小蘿卜頭冒火勢去搶救自己那幾件日常用物,小蘿卜頭受了驚嚇,瘧疾又發作了。這小傢伙發起高燒來,經常神志昏迷,他迷糊中老是喊「火啊!火啊」,說著胡話。生產隊連忙派牛車送他們到鄉村醫院去。醫生給藥後,小蘿卜頭不說胡話了,但高熱沒有退,老是咳嗽,看樣子轉成了肺炎。我們對這可憐的孩子都有一份特別的感情,大家相繼去探望。只是探望感動不了那醫生,柬共的醫生不是對症下藥,而是有甚麼藥就給甚麼藥,通常就是瘧疾藥,不然就是維他命B一二,或者乾脆不給。珍貴的特效藥是不會發給普通病人的。連這麼幼小的孩子,在病痛中也懂得向媽媽哭一訴:「醫生不給藥吃,我會死的。」他媽媽心慌意亂,每天都抱著孩子去站在診療室門口流淚,希望醫生能發發慈悲,給孩子一些特效藥治療,但那醫生就是不理不睬。華雯急得要向哪醫生下跪求拜了,但她知道求拜也沒有用,除了傷心流淚,又有甚麼辦法!

老李去得特別勤,那幾天他拉肚子,告病假和我去找醫生。我們探望過重病的孩子,都神色頹喪地在診療室門外的長凳上坐著,等候醫生傳喚。忽然間一群人走來,原來是特區書記密,和「三劃」經過。他們是到村裹視察一個水庫地點,這水庫建起來要淹沒二十幾公頃耕地,縣裏不敢做決定,才勞動區委書記親自下鄉視察。

「三劃」裝做看不見我們,就要走過去了。密依卻笑著過來跟老李和我握手寒喧,態度還是滿親熱的。老李趁機要求他接見,他想了想,答應了,就約定在當天下午。

這偶然事件首先救了小蘿卜頭的生命,診療室裹的醫生跟我們僅是一板之隔,他屏息偷聽到區委書記和我們的談話,知道原來我們跟區委書記是老相識,對孩子也就另眼看待,立給足夠的特效藥,後來終於把這孩子的肺炎治好。

當天下午,老李和我跟蔡牧帶了一位年青的翻譯員準時到達鄉政府。密依親切地接待我們,他知道我們過去會見農榭的情況,對我們的回國問題沒有獲得解決表示詫異,並問我們有甚麼要求?

老李向他訴說了我們一些同志被分散出去生活上的困難,要求他代為解決,還要求他代我們轉交一封給柬共中央的信。密依答應將我們同志被分散的問題,交給鄉幹部商量處理,並同意轉交信件。

爭情的發展突然峰回路轉,七八天後,「三劃」傳達鄉委的決定,同意老李和華雯的婚事,時間由我們決定,並回原村居住,作為對老李第一個要求的答覆。婚禮需要甚么物質,鄉政府還可以供應。老李和華雯的婚事,總算解決了我們所掛心的一個大問題,但老李在寫給柬共中央的信中,要求上頭兌現當年的許諾,讓我們回中國這一件事,不但沒有下文,還可能闖下天禍。

那封信闖下甚麼大禍呢?老李畢竟是書生氣質太重,又偏信書本上所說的那一套理諭,以一個鄉野「小人」,居然還敢拿回國問題再給柬共中央寫信說理,太不自量。他後來自己估計,中央可能對我們這批人的「頑固」態度不滿,連帶責備密依替我們轉交信件。我們雖不能清楚詳情,但事實上是後來密依連同「三劃」,見到老李和我時臉色很難看,不再那麼客氣友好。這件事對老李,甚至對我們全體後來所遭遇的危險,可能有很大關係。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