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葉落湄江—連載-60...(姚思)

陰影下的婚禮 災難接踵而來
一九七七年底到一九七八年初,桔井、磅針兩省的柬越邊境上爆發了一場激烈的邊境戰爭。原因是雙方對邊境界線有爭議,互不相讓。柬共在前些時攻打南越西寧省的邊境市鎮沙瑪,對逃避不及的越南人民肆意屠戮,造成著名的「沙瑪慘案」。於是越共集中兵力,展開了大規模的「自衛反擊戰」,在七號公路中段仕倫、棉末、近老宗一帶猛烈進攻,把柬軍打得望風而逃,然後才自行撤退。

越共退兵時邊境大批居民跟著撤到越南去了,這件事震動了柬共高層。本來,柬埔寨人民對越南人有很深的民族成見和歷史仇恨,為甚麼他們會跟著越南人撤走呢?波爾布特不承認這是他倒行逆施的暴政嚇跑了人民,卻總結出「有越南血統者會投降越南,這些人的存在是潛在的威脅」這條經驗,並下令在全國消滅所有三代之內具越南血統的柬埔寨人民。


這屠殺政策在越裔柬人眾多的地方掀起腥風血雨。我們所住村子沒有越裔柬人,起初不受影響。但鄰村有些大人甚至孩子,突然之間失去縱影,使人詫異。他們被殺的消息慢慢由幹部泄漏出來,像一片黑雲蓋在人們心頭,令人毛骨悚然!人們都擔憂這個野蠻不可理喻的「昂卡」,誰敢斷定往後它不會幹出甚麼驚人的勾當;(我們後來才知道:當時居住在川龍市的陳同志六十幾歲的老母親,就是因為具有越南血統而被活埋,他本人因其他原因幸免。

在屠殺的陰影下,老李和華雯的婚禮在一九七八年的春節期間舉行,那是老李和華雯离開金邊整整八個年頭之後,在苦難歲月裹的婚禮。在這之前,他們聽到鄧穎超訪柬埔寨的消息,還想把婚禮延期。他們想:以周總理和柬埔寨華僑的關係,柬共無論如何也得讓鄧大姐跟華僑大眾見見面,說不定我們的回國間題會獲得解決,他們就不必在屠殺的陰影下舉行婚禮了。哪知鄧大姐連西哈努克親王也僅能遠遠一睹身影,會見華僑一事就更不必說了。這件事成為中國外交史上的另一個話題。

對解決回國問題的幻想既然破滅,婚禮只好如期進行。算是「昂卡」特別通融,我們可以把分散到鄰村的同志都請來參加婚禮。儀式就在他們原來住的小木樓裹舉行。「三劃」可能有意避開,說是到外村工作去了,只有「鐵釘頭」和「斷手」到會。我們向公社要了一些糖和綠豆,煮一大鍋糖水饗客,老李和村幹部發表了談話,就算大功告成。但同志們的主要慶賀節日在黑夜裹舉衍,地點在我們屋後小叢林的深處,那兒外人很少進入,十分僻靜。幾位青年不知從哪裹找到兩頭「農村裹的山羊」,善於烹調的老陳叔忙了一個下午,便把它變成香噴噴的紅燒「香肉」,配上菜園裹剛採來的新鮮蔬菜,翠綠深紅相襯,顏色鮮美,在篝火閃動的光影裹,我們暫時忘掉處境的危機和心頭的不快,用歡聲笑語來迎接這艱難日里的新婚大宴。

老李、華雯結婚後就回來跟大家住在一堆,這時已是一九七八年的二月上旬,收割工作早已完成,村東頭的大水壩就要開工。老李被分配去挖大糞積肥,髒是髒,可不太累,這是「鐵釘頭」送給他們新婚蜜月的特別禮物。華雯被派去織茅草片,這些工作她還做得來,算是暫時喘了一口氣,但這時一場新的風暴翻捲起來了。

事後了解,桔井特區委的溫和政策,當時受到波爾布特的嚴厲批判,於是從特區委到地方幹部都接受批評,決心改正「錯誤」。首先是「三劃」在大水壩工地的群眾大會上,號召加緊行動,把「篩米運動」搞得更熱更紅火,通篇報告殺氣騰騰;然後,一位縣委親自在村民會議上宣告「篩米運動」所要消滅的三類份子。這三類份子是:經常告假避免工作者,工作不盡全力者,多病而不能工作者。柬共慣用的口號又被提出來了:「有這些人不賺,沒有這些人不虧」。文件傳達後會場空氣凝重,氣氛緊張,一位過去的老富農慢慢走上前去,僕通一聲突然跪在縣委的面前。老富農過去是農村的富裕戶,但現在已失去了一切,而且體弱多病,不能工作。他听完傳達,知道自己正是應被消滅的份子之一,所以上前要求縣委放他一條生路。

縣委和「三劃」對那可憐的老人又勸又哄,我沒去听他們說了些甚么話,因為我覺得那些該消滅的份子中,也有我們許多人在內。我不是多病不能工作麼?老李、華雯、林叔、楊阿姨,不是都老弱多病么?我覺得一個黑色的天羅地网正向我們的頭上罩落。怎么辦呢?我不會像那位老村民去下跪乞憐,現在只有見一步走一步,把生命交由命運去安排了。

我是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別的同志也一樣,但如焚的憂心,無時無刻的焦慮,悄俏地侵蝕著人們的生命。年老的林叔經受不起這種折磨,在三月十一日中午因憂患過度,腦溢血發作,離開了我們這苦難的一群。當我聽到林夫人淒厲地喊著丈夫的名宇,聽著她絕望的哭聲,我才體會到心如刀割的苦痛,但一切都無可挽回了,林叔活不到我們最後重獲自由的日子,長眠在我們住處附近的小森林裹。

林叔原名林學文,後改名宏毅,三十年代畢業於南京中央政治大學,自從一九五七年起擔任金邊端華中學校務委員會主任,從事愛國教育工作多年,朗諾政變後進入「解放區」,在桔井市任人民醫院院務主任,一貫工作積極,處事兢兢業業,在桔井「四。二八」事件中跟我們一一起被捕。他是多麼向往自由,向往回到自己生身的國土呵!但現在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他終於只得長眠在這裹的墓地。

林叔原本應該可以達到他的願望。大老黃在一九七六年底回到中國,當然已經向上級匯報了我們的情況。北京有關官員,應該知道有一對為愛國教育服務多年的老夫婦淪落在我們的集中營裹。即使他們鐵石心腸,要別的人為「中柬友誼」犧牲,但也應該讓林宏毅主任一家返回中國。這些官員對林宏毅主任的死負有責任,應該把他們的罪過寫在其歷史的墓碑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