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7日 星期六

祈祷和平....( 连载 -116 ).... 林新仪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 6 )

董事长给林弘毅讲述的这个故事虽然荒唐,却不可笑,它让林弘毅深感愧疚,这是对他领导学校的工作失误一次婉转而深刻的批评。尽管这个失误并不是由于他个人的原因造成的,事实上,他也曾试图抗拒过这场 “意识形态入侵” 狂潮,但是,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思潮在校园内肆意传播扩张而束手无策,他心里深埋着许多难言的苦衷,然而今天当他面对董事长含蓄与期待的目光时,职业道德心又不允许他寻找客观理由来推卸责任,他必须振作起来,有所作为才是。

杨碧涛一直盯着丈夫忧郁的脸,心里颇有些为丈夫受的委曲抱不平,决心替丈夫说句公道话。她将目光移开,直视邱纯璋,说:“董事长,对于这件事情我是这么看的……”
“不。你别说了。”林弘毅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是想为自己辩解,而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给邱董事长留下一个不敢直面现实,只会推诿责任的无能者形象。他正色道:“董事长所言极是,端华学生出现的这些偏激倾向,的确会危及学校的前途。我身为学校主要领导人,应负主要责任。我没有把工作做好,愧对侨胞们,辜负了董事会对我的期望。”
“兄台大可不必如此自责。”邱纯璋含笑瞅着林弘毅,说:“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出现这些新问题与国内国际形势的发展变化有关。我只是想提醒你应该密切关注、研究这些新动向,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是的。是的。”林弘毅点点头,“星期一我马上召集校委会议,专题研究董事长的意见。”
“好。好。阿嫂,你可要好好助你夫君一臂之力哟。”邱纯璋给杨碧涛斟满一杯热茶,真诚地说,“弘毅兄为端华学校呕心沥血十余年,端华能有今日的辉煌,他是第一功臣,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嫂夫人你的理解、支持和帮助。今天,借此机会,我谨代表董事会,真心感谢你这位贤内助。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林弘毅和杨碧涛深受感动,心里热乎乎的。

星期一,端华校园内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校师生的事情。
林弘毅昨夜辗转无眠,董事长的一席话使他深深自省、自责,他思索了一整夜,决心再次扬起自己瘦弱而孤独的臂膀,与这股来势凶猛的极左思潮作最后一搏。如果他注定要输掉这场强弱悬殊的决斗的话,那么他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辞职。然后,悄悄离开柬埔寨,另投他乡。
当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入端华校园时,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平时,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见了他,都会极为尊敬地向他问安、打招呼,他的威望如日中天。可是今天有点怪了,许多迎面而来的人好像在躲避什么,故意绕开走,即使是打招呼者也不像往常那样毕恭毕敬了,有几分勉强还有几分尴尬,更有一些学生远远地聚成一堆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心里很是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不管它!今天一定要和卢萌杰好好谈一谈。
林弘毅依往常的习惯,微低着头,稳步走上二楼,楼梯口一片喧哗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来,只见楼梯转角处宽敞的过道上聚满了学生和老师,他们都在好奇地仰首观看着什么。他顺着大伙儿的目光看去,蓦然发现整面墙壁上贴满了一张张写满大楷毛笔字的白色道林纸,有几个学生正在兴致勃勃地朗读着其上的文字:“端华学校,你向何处去?……”
林弘毅心里正琢磨着待会儿要召开的三人校委会议,没太留意学生的朗读,只是觉得奇怪,暗自嘟哝道:“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他凑上跟前观看。映入他眼廉的赫然是在当时中国叱咤风云的“大字报”,而且还不一篇!他吃惊之余,开始逐篇阅读起来。
第一篇题目是《端华学校,你向何处去?》。文章猛烈抨击端华学校在“国际国内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之下,仍然顽固坚持一贯的资产阶级办学方针,培养出的学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与劳苦大众格格不入,照此下去,端华学校势必被历史潮流所淘汰……
第二篇名为《炮轰资产阶级反动的教育路线》。文章历数端华学校某些领导人与国内被打倒的刘少奇一伙遥相呼应,大搞“白专道路”、极力宣扬“封资修”文化的种种“反动罪行”。
第三篇堪称重磅炸弹,题为《挖出隐藏在进步文教界中的国民党老爷派》。此文言语激烈而刻薄,充满了火药味,矛头直指林弘毅,对他四十年代加入国民党这段历史进行肆意的人身攻击,号召端华学校全体革命师生员工奋起“金箍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挖出这个在革命队伍里隐藏得很深很深的“国民党特务”,将他彻底打倒!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三篇大字报的署名都是:“端华捍卫毛泽东思想红色青年团”。
看完了第三篇大字报,林弘毅心如刀绞!
前几天,他刚接到女儿梦平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向他哭诉了这样一件事情:她的“红卫兵战友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查证了她的父亲原来早在四十年代初就参加了“中统”组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国民党“老牌特务”。昨天还在“破四旧立四新”、“建设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的战斗中并肩作战、互相鼓励、互相支持的同志,顷刻间便反目成仇,把她打成了“特务子女”、“阶级敌人”,并“坚决清理出革命队伍”,开除她的“红卫兵”籍……。梦平在信中问他,这是不是真的?信笺上泪痕斑驳,看得出女儿写这封信时是多么悲伤、多么孤独凄凉!面对女儿的信,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今天,又有那么几个无知的年轻人,在他本已滴着血的心上再撒上一把盐,他疼得直痉挛!
这时,围观大字报的师生们发现了站在身后的林主任,这位备受他们尊敬爱戴的文教界侨领头上的光环已经褪色了,至少在这几篇大字报极其革命的言词面前,他的形象已被扭曲得如同马戏团里的小丑。有些胆小怕事者悄悄溜走了,但大多数人仍不想离去。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般聚焦在林弘毅的脸上,这些目光大多变了味儿,有困惑、有同情、有鄙夷……
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林弘毅感受到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的侮辱。他神情木然,转身离去,只觉得背后仿佛有无数支无形的锥子直戳他的脊梁骨,森森寒气直透心窝。他的步履散乱而沉重,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栗。

就在一拨又一拨人流争相观看大字报之际,人头攒动之中有五个年轻人一直伫立在墙角边上,怀着难以按捺的兴奋,静静地观察着眼前这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景。他们正是这三篇大字报的炮制者——“端华捍卫毛泽东思想红色青年团”的全部成员,为首者是魏小山。
上个星期六,李玫芬匆匆结束了她主持的学习小组活动之后,魏小山意犹未尽,他们三个人又回到自己的班级教室里畅谈了很久。
魏小山,这个出身贫寒的青年,为辅助家庭生计而必须在每天清晨走街串巷叫卖一个多小时的报纸后才赶到学校去上课,其身上所具备的诸多优秀品质使他不仅在班级中,而且在校学生会里都拥有很高的威信。他严于律已,敢和坏人坏事针锋相对作斗争,此外,在时代革命思潮的催化下,他坚定的信仰和激进思想在端华学校高中年级学生中间也是很出名的。他始终坚持佩戴毛主席像章出入学校,上衣口袋里时刻装着毛语录,即使是每天清晨叫卖报纸时也是如此。就在那个星期六傍晚的教室里,激情四射的魏小山提出了“不能只是坐而论道,要奋起造反,干一番革命事业”的建议。
这一建议立即得到他的真诚的崇拜者徐冰洁的拥护。前些日子,她吃了老爸一记耳光,不但没有回心转意,反而更坚定了她“背叛自己的阶级”的革命信念。后来,虽然在李老师的批评劝导下,她还是回家了,但从此与父亲势不两立。老父亲为此伤透了心,却也拿她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