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8日 星期日

祈祷和平....( 连载 -117 ).... 林新仪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 7 )

“你怎么不吱声?想不想干?”魏小山对一言不发的简奕诗大为不满。
“别着急呀。”简奕诗胸有成竹地说,“俗话说,十年不飞,十年不鸣;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我们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出彩来。我正在思考一个足以轰动全校的方案。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个身材矮小、鼻梁上架着一付深度近视眼镜的小伙子出身于商贾世家。简氏家族在广东和香港都是一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曾出过许多咤叱商界的奇才。简奕诗的家庭,虽只是简氏家族的一个旁支,而且并不算很富有,但家族久远的传统却赋予这个后生仔一种冒险精神,敢于迎接挑战,不甘人下,出人头地的欲望非常强烈。
在“简军师”——这是他后来得到的尊称——的引导下,他们决定先成立一个“造反兵团”,名称再议;人数吗,三个人太少,至少要扩编到五人。于是徐冰洁推荐自己一位极投脾气的女友肖玉萍加盟。魏小山则推荐校学生会另一名干事崔盛仁。这两个学生分别来自另外两个学习小组。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五个狂热激进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共商“造反大计”。他们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决心仿效国内曾被伟大领袖毛主席高度赞誉并在天安门上赐予八次接见的“红卫兵小将”们砸烂旧世界的“伟大创举”,先把统治端华学校的“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掀翻在地,在师生中间燃起“革命烈火”,然后再杀向社会——柬埔寨的头一份“大字报”就是这样新鲜出炉的。
果然,他们向“罪恶的旧世界”发起攻击的头一炮打响了,一鸣惊人!林弘毅不幸成为他们革命激情下的第一个攻击目标。他们为自己的“杰作”的轰动效应而欢欣鼓舞。然而,当他们远远瞧着林弘毅清癯孤单的背影成为众矢之的,可怜兮兮地离去时,他们中间的徐冰洁却于心不忍了。林主任曾经接受她的老父亲的邀请到她家里做过客,她对这位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长者本来是很尊敬的,而今天她和她的战友们却采用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段来伤害他,似乎并不光明磊落。她的良心备感不安了。
“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忐忑地瞅了魏小山一眼,惶惑地问。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魏小山立即严厉地诵出一段毛语录,作为对她的“小资产阶级懦弱性”的批判。
徐冰洁不说话了,目送林弘毅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拐弯处,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正当师生们争先恐后一睹“大字报”的风采时,卢萌杰紧急召集了几个青年教师骨干在他的“接待站”里开了个短会。
他显得很恼火,拍打着小饭桌说:“这还了得?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端华不能变成‘红色’的,这一点非常重要!这种仿效国内的‘造反’行为是违反‘隐蔽精干’的工作原则的,它会破坏我们的长远部署,毁掉我们的事业。必须立即制止!你们马上分头下去,找你们各自负责的学习小组成员谈话,在最短的时间里查找出这个什么‘捍卫毛泽东思想红色青年团’都是谁,总共有多少人,查清楚立即来向我汇报。我现在要去看望林主任。就这样吧。散会。”
卢萌杰布置完任务后就去找常德全,想和他一起去劝慰林弘毅,但没找到,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当他踏入林弘毅的办公室时,发现常德全已经在里头坐着了。林弘毅正在伏案疾书,听见有人进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打招呼,完全不是他平时彬彬有礼的习惯。卢萌杰在常德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常德全的脸,用眼神询问林的情况。常德全脸色凝重,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十分钟之后,林弘毅终于搁下了笔。他用两根手指头轻揉着胀痛难耐的太阳穴,缓缓抬起头来。他酡红而晦暗的脸色让他的两个助手大吃一惊。显然,这是血压急骤上升的危险信号。
“林主任,你千万不要生气。千万千万要注意身体。你的气色实在是不好……”卢萌杰焦虑不安地说。
“你的血压好像不正常了。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吧……”常德全望着这位一向很敬重的兄长瞬间变得如此憔悴的样子,心里着实很不好受,建议说,“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学校的事情我们俩来处理。”
林弘毅紧蹙双眉,强忍着头疼的折磨,黯然道:“我是该休息了。”他将刚刚写就的一份材料往前一推,说:“我已经决定辞去校委主任一职。这是我给董事会写的辞呈,你们二位先过过目。”
“林主任,万万不可!”卢萌杰抢先说,“贴大字报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请相信我一定会处理好的。我保证尽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我主管训导工作,发生这样的事情主要责任在我。即便是要为此事而辞职,也不应该是你,而是我呀。”
“林主任,要走我跟你一块儿走。”一向好脾气的常德全也有点急了。
林弘毅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多言。他用一只手掌扶着额头,声调充满了悲哀:“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个人受到的侮辱暂且放在一边,学校搞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无颜面对邱董事长。”
正在这时,李玫芬悄悄推门进来,对卢萌杰耳语几句。
卢萌杰立即低声对常德全说:“常主任,写大字报的学生找到了,我和李老师去处理一下。你再好好劝劝林主任。拜托了。”
“你去吧。”常德全点点头。卢萌杰起身要走,他又把他拉住,嘱咐道:“你赶紧派个人去请关校医过来,我看老林的情况不太好。”
“好好。”卢萌杰答应着,与李玫芬匆匆离去。他们二人走出门口,卢萌杰又叮嘱李玫芬去办几件事情,便径直上五楼的小会议室专心等候那五位给他制造了不小麻烦的“造反勇士”。

李玫芬先找到许晓红,向她低声传达卢萌杰的指示,然后便匆匆赶到校医务室去请校医关凤仪。
校委主任的办公室里,常德全正推心置腹、慢声细语地劝慰林弘毅。林弘毅双掌捧着疼痛欲裂的头,一言不发。不大功夫,进来许多教师,他们都是得到许晓红的通知,前来劝说、挽留林主任的。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了对这位被中伤的长者深深爱戴之情,他们真诚的话语尤如丝丝春风,吹暖了林弘毅已经寒透了的心。但他仍然紧闭双目,捧着额头的手遮挡了他多半边脸,不说一句话。正在这时,许晓红和吕波共同搀扶着病重的母亲张秋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人们悄悄地闪出一条路,让母女仨通过。
张秋雁卧床不起有半年多了,她积劳成疾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刚才,当她听完女儿讲述了今晨发生的大字报事件以及林弘毅欲意辞职的情况后,痛心不已,一定要女儿扶她前来见林主任一面。
“林主任,林大哥呀……”
张秋雁虚弱而发颤的声音惊醒了林弘毅。他睁开双目,看着被女儿女婿搀扶着站在跟前的张秋雁枯槁腊黄的脸,吃惊地说:“张老师,大嫂,你怎么……也来了?”
“林大哥,请听……听我一句话,好吗?”
“大嫂,你说。我听着呢。”
“早晨的事情,晓红都已经和我说了。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我深感愤慨!这种蔑视师道尊严的荒唐行为,怎么能在我们端华学校里发生呢?在坐的各位老师,包括我在内,我们难道不应该反思一下、自省一下我们自己的责任吗?……  大哥,还记得十二年前,我们两家,共同在南越头顿的海滩上度过的那个周末吗?当时,你刚从阮文煌的枪口下解救出晓红的爸爸,你为了宽慰他愤怒的心,不顾可能招致特务盯梢的危险,带着你的妻儿,陪伴我们一家三口,到海边去散心。你对他讲了当年韩信如何甘受胯下之辱,扶佐汉王刘邦成就伟业的历史故事,最后你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计一时一地之辱,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你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