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0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118 ).... 林新仪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 8 )

张秋雁略微喘息一下,接着说:“后来,老许被他们捉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母女二人陷入饥寒交迫之中。是你,派人去西堤将我们拯救出来,我们感激你呐,林大哥……”
张秋雁讲述的这段历史,年青的教师们很陌生,但大家都能听出其中展现的林弘毅金子般的品质。办公室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聚集了许多师生。杨碧涛悄悄地站在他们中间。她刚上完头一节课,便赶紧跑来看望受了屈辱的丈夫。她和众人一道,默默地倾听着张秋雁感人肺腑的话。

“我们刚来到端华时,端华是个很破落、很简陋的学校,而现在,它已经像一棵大树那样枝繁叶茂了,各位老师,这个变化你们都是亲眼目睹的啊。没有林主任,能有今天的端华吗?做人,要讲点良心……林主任,今天,我本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你‘大哥’,但我却忍不住叫了,是为书勤才这么叫的。这会儿,书勤也许正在天国里听着、看着这里的一切……”张秋雁哽咽了。
“妈妈,你要是难受,就别说了。”许哓红含泪劝道。
“不。我要说。”张秋雁平静片刻,继续说道,“我要为书勤,也为端华学校全体有良心的师生,求你了。你千万不能走啊!林主任。那几个不识好歹的年轻人侮辱了你、伤害了你,他们要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受到惩罚的。谅他们年轻、无知,林主任,你就宽恕他们一回吧。年轻人犯了错误,连上帝都会原谅的……大哥,看在这么多理解你的同事的份上,留下来吧……”
话说至此,张秋雁已是面如金纸,气息如丝。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这番掏心窝的话,听得林弘毅感动至深,他不能再缄口不语了,是走是留,他必须表个态,给张秋雁一个答复,给大家伙一个说法。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阵晕眩袭来,他只觉得血液直冲头顶百汇,眼前金星乱冒,霎时,他一头栽倒在地……
“快!请让一下。请让一下。”人群中响起了关凤仪急切的喊声,“请让让!劳驾了。请马上把林主任抬医务室去!快!还有张老师也不行了,快抬医务室。快!常主任,请你立即给中华医院打电话,请他们赶紧派救护车过来。我先去给两个病人作一些急救护理。拜托了。”
“好好。你赶紧去。这里的事情由我来处理。”常德全立即拿起了电话听筒,飞快地拨动号码盘。
一刻钟之后,一辆救护车载着林弘毅,鸣着笛,朝中华医院飞驰而去。

就在张秋雁啼血劝留林弘毅之时,卢萌杰在五楼那间小会议室里毫不留情地狠尅那五个掀起这场“造反风波”的年轻人。
卢萌杰声色俱厉,痛陈那三篇观点偏激、言辞刻薄的大字报在端华校园内所造成的极其恶劣的影响,这种过激行为只会给我们的革命事业添乱而没有任何好处。他的火发了足足有一节课的时间,把那五个刚才还得意忘形的学生训斥得狼狈不堪、无地自容,深深的低下了头。最后,卢萌杰对他们提出了四点要求:第一,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自己去把那些大字报揭下来,然后,一把火烧掉!第二,五个人一起去向林主任当面赔礼道歉,直到林主任原谅你们为止。第三,每个人写一份深刻检查,吸取教训,保证今后不再在学校里搞类似过激的政治活动。第四,立即解散你们那个什么“捍卫毛泽东思想红色青年团”!今后若查出还在以这个“团”的名义组织活动的话,立刻开除学籍!

大字报事件最终是以林弘毅躺在医院里接受五个登门负荆请罪的年轻人的诚恳道歉,并同意收回辞呈继续留任而告结束。
为了严明纪律,杜绝这种欺师蔑道的过激行为在校园内蔓延,学校训导处决定给五个学生各记一次大过的处分,并公告全校,以示惩戒。
然而,端华校园内的风波虽已平息,却难免有一些好事者将此桩公案宣扬出去,加上沸沸扬扬的炒作,端华学校在当局的眼里几成了“向华侨辐射红色共产思想的发源地”了。王国政府内政部甚至做了一份关于“红色端华”种种激进言行的密件呈递到“颂岱欧”的案前。
西哈努克如坐针毡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词组:“第五纵队”。这些华侨华人会不会跟符宁的柬中友协搞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在接受中国大使馆的秘密领导?不可不防呐!他下令对几所规模较大的华文学校特别是端华加强监视。从此,端华学校周围便平添了许多形迹可疑的、戴墨镜的人,像鬼魂似的来回游荡。
不过,“颂岱欧”并不真的认为这些深受共产中国“文革”思潮影响的华侨进步分子会对他的政权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真正令他头疼还是“红色高棉”,那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和头号敌人。如何才能消灭这一小撮躲在暗处的捣乱分子呢?他苦无良策。

马德望三洛地区的农民骚乱给柬共来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像一头迟钝而笨拙的野牛,没有及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而是窝窝囊囊、无所作为。待事态平息之后,他们才幡然猛醒,后悔没有趁机起来造反,搅它一个天下大乱。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红色信号弹,他们渴望已久的“革命形势”终于出现了,他们终于看到柬埔寨世世代代老实巴交的农民阶级潜在的巨大革命动力,谁一旦将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就会像火山喷发那样可怕而壮观。而革命的对象也已经清晰可见了,那就是以西哈努克为代表的、日益走向腐朽没落的封建地主阶级以及他们腐败、无能、残暴的政府。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三洛暴动之后,柬共高层及时召开了秘密会议,果断做出“立即开展武装斗争”的重要决议。时隔不久,马德望所在的西北大区首先打响了武装起义的第一枪。紧接着,东部的磅针、桔井;北部的上丁、奥多棉芷;东北大区的拉塔那基里、蒙多基里等十几个省份相继发生了小规模的武装暴动。星星之火开始在贫困的农村和山区之间点燃。
山雨欲来,从此,柬埔寨国无宁日。

在三洛地区陷入动乱的时候,马德望的乡村中某座寺院,有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和尚悄悄地逃离了清静的庙宇,遁入无边的原始森林之中。他要去寻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柬共游击队。他之所以出逃是因为他的双亲在这场暴动中被朗诺的军队杀害了,仇恨填满了他单纯的心灵。他要复仇!于是,他就抛弃了庇护了他整个童年时代的慈祥的佛祖,永远告别了晨钟暮鼓的淡泊,毅然走向茫然的未来。
小和尚怀揣着几个红薯,拎着一把从寺院厨房里偷来的大砍刀,在莽莽热带雨林中义无反顾地前行。他走呀走呀,光着头赤着脚,从日出走到日落,完全迷失了方向。红薯一个一个的减少了,他尽量采摘能识别的无毒野果充饥,以减慢对红薯的消耗。
又一次日头偏西。他已经走得疲惫不堪,两腿肿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走出这片浩瀚而古老的大林莽。不管怎样,先找个安全之处睡上一觉,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
他正观察、打量着四周的地形,蓦然,林子里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孩子,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小和尚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紧握大砍刀,顺着声音寻觅。终于,他在身后不远处一株参天古树下发现了一个老者。古树粗大无比,有如擎天之柱,树身被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藤蔓所缠绕,面目可憎;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使得盘腿趺坐在树底下的老者在昏暗之中形同一具骷髅。
老者骨瘦如柴,蓬头垢面,说他活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一点都不为过。他衣裳褴褛如碎布条,花白的须发长及胸背,且板结成绺,乱如雀窠,头上、脸上、身上落满黑一块白一块的鸟屎,臭味刺鼻;惟有那双镶嵌在骨头突兀的脸庞上的眼睛炯炯如炬,好似两束探照灯,目光中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