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日 星期日

消逝的茉莉花(十一)....(余良)


时间来到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一大早,学校笼罩着诡异的气氛,各班级年纪大的学生交头接耳,似乎在交换情报、互通消息,有的甚至无心读书,问起缘由,又三缄其口。究竟侨社或学生中发生什么事?连志国、武亮、汉文、赛银这些好学生也不置一词。教师们予感到可能发生大事件。
到了下午,情况依然如此。看来要知道真相,只有向茉莉了解。
傍晚,我借着帮方家挑水的机会来到茉莉家。
“听前来讨菜的邻居们说,昨天上午,距丙介瑶二十公里的大隆乡发生一百多名高棉人到越侨社区示威,他们高喊“越南人,停止入侵!”“柬埔寨领土主权不可侵犯!”等口号。到了下午,示威者冲进越侨住宅区放火杀人、抢掠财产。”茉莉说。
示威、排越,由于发生在柬越边境、又正当越南战争相持不下,柬越关系微妙、西哈努克亲王前往法国访问的时候,对于十六年安定和平的柬埔寨来说,显示一场政治大动荡的到来。
当晚,金边电台、北京电台和美国之音、英国BBC等广播电台都播出同样消息。只有金边电台没报导示威中的不法行为,表示示威是“人民的觉醒”。
丙介瑶的金边柬文报纸通常两天后才到达。销路最大、敢言的《独立高棉报》和《柏威夏报》,前者因亲美,后者亲中而在上月被政府关闭。官方的《祖国报》在报导此一事件时暗示此一高棉独立后首次人民示事件并造成越侨生命财产损失有外国势力插手。《祖国报》随后发表了题为“独立不结盟不可动摇”的社论,支持西哈努克的中立政策。
一周后的三月十八日,金边发生了推翻西哈努克亲王的军事政变。形势急转直下,柬埔寨政局成了世界焦点。BBC电台转播英国“卫报”的评论指出,推翻在全国拥有最高威望的西哈努克亲王的军事政变是美国企图在久拖不决的越战中寻找出路,各大国和柬埔寨各派别将在这个国家进行激烈争夺从而导致该国进入全面战争。
学生无心学习,教师无心上课。市场冷清,白天行人少了,晚上更是静悄悄像戒严,人们每天都守着电台,关注局势发展。丙介瑶柬、华文学校还照常上课。方兴校主也还没接到地方政府的任何通知。
又过了一星期,柬越边境在夜间传来枪声,金边发生了各省数千农民分别乘搭大客车准备进入金边举行支持亲王的示威浒游行,车队在三公里外的铁桥头被朗诺军队拦截并枪杀大批农民。接着,柬文学校自行关闭。实用学校有个别学生不再来上学。地方官大慨忙于应付紧张的局势忘记处理实用学校的存废问题。董事会最终决定将这所已有十六年历史的华校于三月三十一号自行关闭。
校长作了善后安排:各班主任向各自班级的学生进行学业总结、各班主任于利用三月三十日上午最后一课向学生作专题教育演讲、与全校学生举行告别仪式。教师可自行决定去留直到形势恶化或校董会通知全部撤离。
校长说:“柬埔寨政局动荡,战争要打到何时,华文学校何时重开,这都是难以估计。我们要利用这最后一课,上最有意义的思想教育课,给学生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尽可能影响学生今后的思想行为。我希望各位老师做好准备,自行决定思想教育课的主题。准备好了,再开会讨论。”
在方家,方叔也结束“讲古”。这天上午,茉莉正在课室里给她的学员作结业的善后工作。方叔方婶首次请我到内厅喝茶。他说:“明天起我们也清闲了。我们给年青人讲解古代历史,能坚持到今天已不容易,就怕政府以为我们在搞政治活动。哎,真可惜,学校关门了,学生失学了。政局动荡。柬埔寨肯定即将发生战争,依我看,朗诺政权几年内会垮,西哈努克会回来,但接下来的事很难予料。赵老师,你们教师们怎么办?”
“有些教师暂时留下。三十号那天,我们上完最后一课。第二天,我将离开学校回金边。我母亲有病,局势又紧张,还是早上路安全些。”
“真可惜,赵老师到我们丙介瑶才四个多月。我也听茉莉说您妈有病,否则您也可留下来。丙介瑶是福地,一向是平安的。”方婶说。
“离开您们和学生,真不舍。感谢您们这几个月来给我的帮助。方叔如良师,茉莉如益友。形势好转,我一定回来看望您们。”
“赵老师也是位难得的好青年、好教师。镇上大多数侨胞都认识您,称赞您。您走了,学生和家长们会很不舍的。还记得武亮他爸吗?他还常提起您呢!时局平安,您母亲身体好转时,也请她来见面认识。这几天,教学不忙,您不见外,请到我们家吃饭。楼上的书,您也可选一些送给您。赵老师,校长这几天有什么打算?”
“校长要求我们每位老师给学生上最后的思想教育课。我想和茉莉商量,选择这最后一课的主题。”
“思想教育课?好,看您和茉莉怎样商量、选择。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不定三楼的书会给你们启示。看茉莉来了。”
茉莉一脸忧伤、一言不发带我上三楼。
“茉莉,要不是母亲有病,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我有预感,您此去就不会回来。”
“绝不可能的事。茉莉,柬埔寨的战争最多三、五年。你爸也说,朗诺政权很快下台,亲王很快回来。”
“要是战争拖得更久呢?”
“不论何年何日年,我都等着你。我会克服所有困难来看你。到那时,我们永不分离。茉莉,我们都还年青,你是聪明人,要振作、保重。经历过时间考验的爱情更可贵。”
“走的时候,要到我家来。成刚哥,你还有什么话?”
“我爱你。”
“我也是。成刚哥,我永远等着您。”
“你爸让我们来看书商量我上最后一课的事,我们却在这里谈爱情。”
“我爸妈这时候是不会上来的。。。成刚哥,在你走的前一天。。。我要重温第一次到学校操场找你的情景。”她略转过身子,晶莹的泪水往下流。
“太好了!让我再看你跳一回‘采茶扑蝶’”
 “听说男人不是比较狠心,就是一块木头。”
“‘男人有泪不轻弹’,是因为男人有保护爱人的勇气能力。我也不是木头。”我凑近她,拿过她的手帕帮她揩眼泪,仔细凝视那有如香港电影明星王葆真美丽的脸蛋和清纯的眼睛,她脸泛潮红,有些退缩,但没回避。我感觉到她薄薄而浅红的嘴唇颤抖着。她呼吸急促,脸蛋全红了。那真是神圣而美妙的一刻,她的身体、嘴唇、和脸庞散发着阵阵的芳香。。。
“成刚哥,够了。”她再次抹着眼泪,脸色有些慌张。
“茉莉,我是否欺负了你?”
她摇头。
“快要下楼吃饭了。我问你,你要怎样给你的学生上最后一课?”
我忽然灵感来了,脱口而出:“知书达礼。”
。。。。。。
后天就是三十号了。午休后,校长召集教师们商讨“最后一课”的事。
校长和五位教师各自公布其上最后一课的主题分别是:
校长__“大有作为在农村”。学生应在农村扎根,要在农村参加抗美救国战争;
江主任__“晴朗的天”。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是一个改朝换代的新时代。
欧阳克__“最幸福的时代”。生活在毛泽东时代是最幸福时代,不要辜负这伟大时代。 
苏金禧__“世界潮流”。当今世界潮流是社会主义革命和民族解放战争。
吴世清__“野草精神”。在任何险境都要有野草般不倔不挠、勇于求生的精神。
赵成刚__“知书达礼”。读过书,懂礼节,通情理。
欧阳克说:“才上一年级,就要求学生知书达礼,太不实际了。”
江主任说:“我建议小赵把‘知书达礼’改为‘新时代接班人。’希望学生们成为未来革命接班人。因为柬埔寨从民族解放战争进入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是必然的。一些思想落后的家长可能不高兴,但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苏金禧说:“小赵还是不成熟。毛主席提出要武,他还在文质彬彬搞知书达礼。况且书本也有毒草的。‘知书达礼’的提法没有阶级性。”
校长问我:“你是否已作了决定?”
我说:“是的。我已经作了决定。‘知书达礼’是对学生们的启示教育:我会向学生们说,你们永远要记得这最后一课。你们读过书,会懂道理,就是对父母要孝敬,对长辈要礼貌,自己行为要端正。这就是中国成语‘知书达礼’。明天起,你们的作业就是写这四个字,还要向父母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
校长说:“支持革命是原则性。但我也不反对‘知书达礼’的提法。一年级家长大多思想落后,上回发生孝国的父亲来学校闹事就是教训。学校就要关门了,不要再发生意外。在革命的大潮下,年青人日后必然会走向革命。”
庄严的一天来到了。早上七时三十分,全校学生都到齐了,学校笼罩着特别的气氛。没有笑声,没有吵闹。二、三十名邻居、家长、街道闲人前来听课,有的像赴酒宴一样服饰华丽或衣着整齐,他们神态肃穆,为的是来见证这最后一课。
六年级的班代表敲响了最后上课的钟声,学生们分别有秩序进入各自课室。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好!老师好!”
“我们好。”
“不好。”
随着这一声“不好”,下面传来连串的“不好”声。
“今天天气晴朗,为何说‘不好’?
“不好!老师就要离开我们了。”
“是的,我就要离开你们了。我和你们一样难过。你们每一位都是好孩子,好学生。我永远记得你们,记得你们每一位的名字。还记得我刚来上第一课时,有学生叫我糟老师,叫我阿了。现在,这些学生全变了。。。”
“赵老师,我对不起您,我不该叫您‘糟老师’。”武亮说。
“老师,对不起,我们当时常作弄您。”一些学生抢着说。
“老师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上午。”
“这么快啊?老师请多留几天。”(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