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消逝的茉莉花 (十三)....(余良)


“成刚儿!刚回家就躲在上面?我有话要告诉你,你年纪也大了,我也老了,如果还找不到适合的,有亲戚要介绍一位给你。。。哇!这是谁的相片?长得挺好看的姑娘。”

“妈,这是我在丙介瑶教书时认识的女朋友。她给妈送三千元作医病之用。”

“哎呀,她也是教书的,哪有多少钱?怎好意思收人家的钱?下去吧,店里要有人看守。”

“她不是我的同事。”我和妈走下楼。我向妈谈起认识方茉莉的经过。

“是吗?真有这回事?是天意?难得的好姑娘看上我们穷孩子?姑娘给你写信,你也给她留下什么?人家父母对你这么好,你又给他们留下什么?”

“妈!我哪有什么相片?我也没有什么值得送人的物品。我跟他们说我很快回来看他们。我和茉莉发誓彼此终生相守。”

“哎哟,你们男孩子,你随便给姑娘一本书、一本小册子也好。高棉俗语说,物不在贵,而在心。有信、有相片还送钱,这样的姑娘去哪里找啊?真可惜,眼前又遇上战争,我怕好事多磨。”

      往后的日子真是枯燥极了。在丙介瑶,学生们盼望、想念着世清哥和我,实用学校每天都给侨社和学生们带来勃勃生机,可在军事管制的金边,只能每天孤独地守在店里做那么一点小生意。金边朗诺政府的广播电台不厌其烦的列数西哈努克亲王导致国家陷入危机重重的十大“罪状”:开放边境让越共占领国家领土、开放赌场使社会风气恶化,独裁专制只为王朝利益不顾国家与人民前途、国家元首不务正业成为花花公子、实行假中立政策投入共产阵营、到农村给农民小恩小惠收买民心掩盖其腐朽没落本质、乱伦婚姻等等。金边各大中学停课,学生接受军训,不断的游行、操练。金边夜间实施戒严,奥林匹克运动场西面停泊一辆坦克,坦克上没人,市民也远远避开。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日以继夜广播柬埔寨民族解放军在柴桢、磅占、贡布、上丁等省向朗诺军营发起进攻,西哈努克亲王在北京连续发表“告高棉同胞书” 。深夜里,传来了遥远的炮声和轰炸声。。。

十五日,是柬埔寨新年。上午八时左右,街上行人多了,天空出现一架直升飞机,传单如雪片飘下,高棉老人口里喃喃:“是亲王的飞机,亲王的飞机。。。”传单上写着:市民们可在自家近处庆祝新年,铁桥头和新街市的车站暂时开放三天从清晨七时三十分到下午五点三十分。三天后,金边从每天早上七时起至晚上七时实行戒严。市民要警惕西哈努克势力乘机活动,发现可疑情况即刻向警方报告。。。

这一天,金边难得自政变以来热闹的气氛。我向妈说,明天,我打算到丙介瑶见茉莉,后天一早赶回来。妈说,最好约世清哥同去,路上好照顾。东南省份没榴梿,你买几个榴梿给姑娘家送去。你也帮我向姑娘家问安。我们收下她的钱实在不好意思。

赶时间 要紧,翌日一早,独自到铁桥头搭上前往柴桢省会的大巴士。十时左右,挤满了高棉农民的大巴士在一号公路过了河良渡口,便感受紧张气氛。巴士在距离省会还有十余公里处被两辆军事吉普车拦下,一群军人向司机大声吆喝:“退回去!退回去!要到前方送死吗?”边喊边举起枪来。司机赶紧堆上笑容:“是,是,我们这就回去。”

“人家是执行军令。我也没办法。看来你们回乡之路要等到和平之日了。”司机不断劝慰极其失望的乘客。

巴士经过四十多公里路折返河良渡口。下车休息时,我们从一群三轮车夫口中得知距此不到二十公里的湄公河下游路段直到越南边境各村庄已被越共占领。而在一星期前的清晨,有来自波罗勉和柴桢两省约三千名农民汇集到此先后强行登上各路巴士前往金边向朗诺政府示威。这些支持西哈努克亲王的示威群众在距金边六公里外遭到朗诺军队血腥镇压。

战争正式爆发。五月一日,金边电台广播,越共军队占领河良渡口,政府军从波罗勉省多个市镇全线撤退。一周后,驻扎在越南的美国陆军占据柴桢省会,并迅速帮助朗诺政府收复河良渡口,在该处修建海军基地;随后,越共占领柴桢省郊区丙介瑶等多个乡镇;南越阮文绍陆海军全面出动从一号公路和湄公河下游支援朗诺政府军。。。。。。越南战争正式全面扩大到柬埔寨:美援大举进入金边,朗诺军队从最初的三万人迅速增加到十万人,但越共也牢牢控制了广阔的农村。

一年过去了,战争进入僵持。朗诺军队有美国、南越战斗力极强的海陆空三军和现代化武器支援以及亿元计的美援,抗战一方有二十多年丛林作战经验的越共部队、中国源源不绝的军事战略物资和外交支持以及西哈努克亲王强有力的号召。在广大农村,高棉农民子弟纷纷加入抗战队伍。

这种僵持局面,帮助红高棉崛起。越共与红高棉合作,完全占领东北辽阔的四个省份,不到两年时间,占领全国三份之二的土地和近一半人口。这段时间,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被炮轰,朗诺百份之九十五的空军被摧毁;距金边市中心四公里的水争华大桥被炸,金边发生市民到商店抢掠大米,各省之间大部份公路被切断,金边笼罩不安局面,人们对朗诺政府开始产生悲观情绪。

随着美国国内日益高涨的反战运动、尼克松总统访华、北越与美国在巴黎的和谈,美国先是从柬埔寨撤兵,接着停止轰炸柬埔寨,最后是南越阮文绍军队和越共军队于七三年中旬完全撤出柬埔寨,战场上是红高棉与仍然得到美国追加两亿美元支援的朗诺政府军的决战。朗诺政权在其控制区大量征兵,拥有美式现代化武器和装备,其军队在三年实战中战斗力得到提升,又有山玉成两千精锐的自由高棉军加入,朗诺军政府雄心勃勃发动号称“真腊第二”的战役。战役以打通六号公路为起点,再北上横扫桔井、上丁、拉达那基里和蒙多基里四省。但七个月后,朗诺军队在磅通省六号公路战斗中连续失利,“真腊第二”以失败告终。接着,红高棉再接再厉,出动大部军力,围困和强攻中部省份磅占省会,想在三个月到半年内解放这个全国第三大城市,成为解放区首都与金边分庭抗礼。战斗激烈进行,红高棉势如破竹,节节胜利,危急关头,金边派出一支拥有十多艘舰艇的水军沿湄公河而上,长达一百多公里水路竟没受拦截,当红高棉先头部队距省府只有不到两公里时,前来救援的舰艇及时赶到,水军与守城的一万名朗诺军队内外夹攻歼灭红高棉军队近万人。

朗诺军队保住磅占省会,湄公河和七号公路也畅通无阻,红高棉元气受伤,暂停在各地的军事行动。金边与磅占市的巴士恢复行驶,政府军心大振,早已取消戒严的金边市,气氛也宽松起来。来自泰国和越南的货物、粮食源源不断。官方通过报章披露来自红区的情报:红高棉内部斗争激烈,红高棉大力清洗来自北越的原高棉籍干部,红区少量越共军事顾问也受到排挤。一本由二十七岁名叫卡那隆的高棉日报记者写的《向西方迈进》的书风靡金边。该书认为,战争胜利在望,和平后的柬埔寨必然走向亲西方的道路。

两周后,我找上世清哥,商约一起搭巴士到磅占市再转乘轮船到丙介瑶,两天就可来回。

“成刚,我知道你想去见茉莉,但安全要紧。战争不会拖得太久,将来和平了再去不迟。”

我想起茉莉的话:“我有预感,你此去是不会回来的。”我要使她放心,机会稍纵即失,见一次面,再等多年也值得。但回头想到体弱多病无助的母亲,心里又难过起来。

“妈,听说金边与磅占市已可自由来往了?”

“邻居和顾客是这么说。但有什么用?一号公路还不通呢!”

“磅占市的湄公河路段可直通丙介瑶。”

“你想去磅占市?去丙介瑶?”母亲皱起了眉头。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妈好久也没再开口。

下午,我又拿起茉莉的作文本阅读起来。每当想起茉莉,我就拿起她的本子。茉莉引用的老子、孔子学说已经读得很熟了。“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茉莉解译是:“懂得大自然永恒不变的规律,就是明理,明哲。不懂此道理,会作出狂妄的凶恶的行为。”她那工整秀丽的字体就像她的容貌,她对四书古文的解译是那样的贴切,流畅的文笔表述丰富的感情衬托出她纯洁的心灵:“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茉莉的解译是:“广博地学习知识,详尽地请教能人,认真地思考问题,明细地分析事物,切实地去付诸行动。。。。。。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事,我学它一百遍;别人学十遍就会的事,我学它一千遍。能按此理去做,即使是很笨的人,也会成为聪明的人,很脆弱的人,也会成为刚强的人。”

正沉醉在茉莉的文作,妈突然上楼来,说:“刚儿,你明天就约了世清哥一起去磅占吧!路上好照顾。千万小心,看势头不对就赶回来,就像上回那样,不要让我担心。”

“妈,我还是等和平到来吧。”

“说不定战争要拖很多年。我想过了,上回你去柴桢也能见机行事。你们两个年青人,行动灵活,作事有头脑。见过姑娘后,再等几年后和平了才结婚也值得。”

“妈,你身体不好,三年来又没再医病。”

“正是三年没医病没吃药,也平安渡过。你这次能见个面,让姑娘家知道我们也是有情义的人。高棉俗语说,男人是汉子。再说,连很多妇人带上孩子到磅占都能平安回来。只要儿心中有妈,妈就放心。你就别再说了。”

我两次都瞒着妈没约上世清哥。起程前,我决定,此行不论是否顺利,安全是最重要的,见机不对就立刻返回金边。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原以为能顺利见到茉莉和她的双亲,顺便也见见学生和廖校长、几位教师,短短两天就可顺利回来。没想到却是一次出生入死、惊心动魄 的经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