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日 星期一

消逝的茉莉花(十二)....(余良)

 (柬埔寨大战乱前夕,一位金边华青来到偏僻小镇教书。他在当地一位女青年的帮助下短短四个月内把一班难以调教的顽皮小学生教育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两位青年也产生了爱情。学校不久因政局动荡关闭,当地侨胞与学生依依不舍送别这位老师。这对情人发誓终生守爱、两人挥泪惜别。随着战争与红高棉统治,青年探望情人的冒险行动一次又一次失败。二十年后,这位仍然单身的青年从西方国家回到该小镇寻觅他的情人。。。) 

   “同学们,将来太平了,我一定回来这里教书。我想不会太久的。我回来后,要检查你们的作业,还要进行全班名次评比。怎么评比呢?你们要利用失学这段日子,把你们从课本和课外学过的每一个字写下来,再把每一句词写下来,最后是要写下今天这一课,题目是“知书达礼”四个字。谁写的字和词最多,又能理解“知书达礼”,谁就是第一名。现在让我们来学习这四个字。。。”

   下课了,放学了。一、二年级绝大多数学生不肯回家,由于世清哥也与我一起回金边,他们把我和世清哥团团围住,说不尽的不舍之情。有学生说:“如果一年后太平,老师会回来,两年以上,就不会再回来。”“老师说会回来,只是安慰我们。”世清哥说:“如果多年后才太平,我也会回来看望大家。你们可在家自学,有不懂的,请教你们的学姐学兄,将来重新上学,就不会太难。好了,你们可以回家了,你们的父母等着你们。”

    。。。。。

   “赵老师,没午睡吗?天气这么热还出来运动啊?小心中暑哇。”

   “茉莉,你好!我没别的时间。我带了水,这里还有树荫。”

  “别见笑,我给你跳‘采茶扑蝶。’”茉莉穿着那套白衣蓝裙,美白的脸蛋迷人的留海。一转身,一瞥眼之间,款款深情。。。

“我问你,茉莉花有野生的吗?要见识被称作‘丙’的小野果吗?那可是丙介瑶名称的由来。”

“真没见过。”

“好,我带你去找。前面路湿滑,你要牵我的手。”

我们手拉手一起走到那小溪流。

这就是茉莉说的要重温过去到操场见我的情景。

我们找了一处远离粪臭味的空旷地坐下来。

“成刚哥,战争很残酷。你此去是不会回来的。”

“只要我活着,就会回来。柬埔寨是一个佛教国家,人民需要和平。你不要尽往坏处想。”

“女人比男人更重视爱情。女人更守一,男人较花心。”

“我俩的心是一样的。对我而言,永远没有任何姑娘可取代你。”

“是吗?别骗我。”

“是的。你的名字,你的人,正是我一生的追求。让我向你表白心迹:当我和世清哥第一天到你家挑水,当你推开窗口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渴望天天见到你。”

“成刚哥,那儿有一朵牵牛花,你上去采下来,放进我的衣袋里。”

我们走到那坍塌的断墙。

“小心,别摔倒了。”

我把花儿轻轻插进她的衣袋里。她突然两手握住我正要缩回来的手,凝视着的双眼噙着晶莹的泪水。

“记住我的话:永远等着你。”

“你伤心,我也难受。我爱你,才是我的幸福,我们永远不分彼此。。。。茉莉,让我再亲一次。”

。。。。。。

“成刚哥,我知道,当男女深爱的时候最后该做什么。但我们需要理智,耐心等待。你该回去了。可能有些家长下午提早到学校为你送行。”

“是的,细心护呵的茉莉花更加美丽。”

“我们回去吧。记得,明早到我家。还有,我爸爸说,你们走后,欢迎其他老师到我家挑水。”

回到学校,果真有十来位家长分别来看望世清哥和我。一位三十多岁的壮年人跟我们说:“我姓黎,黎明的黎,正好单名一个明字。很好记。二年级学生黎爱华的叔叔,丙介瑶的马车夫。我在镇上做些载人、搬家、运送猪肉等杂工。明早九时许,我用马车把两位老师送到镇上的车站。镇上只有一班十点开往柴桢的客车。”

校长和老师们在午睡中醒来,大家就在礼堂上接待家长们。无拘无束的闲聊,从把顽皮学生教育成循规蹈矩、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从多项体育比赛到与侨胞密切来往,当学校进入春和景明的时候却不得不自行关闭,所有人都十分惋惜。

当晚,校长和老师们煮甜品为我们饯行。席间,两位老师问起我们走后挑水的事,我说,方家欢迎老师继续前去挑水。江主任说:“学校只剩四人,用水也不多。”校长说:“这方家想的倒挺周到。明天,你们向他们表示感谢。”

夜已深了,校长请世清哥和我到操场“交心”。

“你们明早就走了,我也依依不舍。四个多月过去了,你们做出了成绩,值得赞扬。你们到金边后,最好能见到老莫,感谢他介绍两位到此助我。

有些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到丙介瑶之前,最初在西北城市当任中学教师,校长批评我是好好先生,革命立场不坚定,多次发动其他教师开会批评我。我当时很孤立,到金边找上介绍我前去教书的金边民生中学初中一谢老师,没想到谢老师已被划为右派分子被召回国接受教育改造。后来,上级把我调到西南城市教中学。不到三个月,那里的校长和两位主任认为我是机会主义者,又了解我和谢老师的关系,对我的批斗更厉害。最后,还是上级决定把我革职。

在旧中国,我家境有钱,在潮州读完高中,但我在中国解放前就接受进步思想,也做了一些支持革命的工作。国共内战时我和许多人一样渡洋来到柬埔寨。多少年来,我在柬埔寨农村从事爱国教育事业,与国民党作斗争。我爱上我的爱人也是因为她是爱国教师。

我们当教师的,没其他谋生本领。我俩被开除后,跟着一些老华侨在当地一条小河沿河岸划小船卖醃鱼,在侨胞们看来,一个中学教师突然当起穷小贩,这是华侨教育界的大丑闻。上级也急了,通知我暂时离开该城市,答应介绍我到外地教书。正好不久新学年也开始了,便派我到丙介瑶当任校长。

上级对被指派的校长在教学时是否进行爱国革命思想教育、学年结束时是否受到当地董事会的留任作为其成绩的标准。在丙介瑶这地方,要达到这两个标准不容易。我若不得到留任,今后要立足教育界就难了,也不能埋怨上级了。现在,这两个标准是达到了,可惜学校也关门了。。。老莫是我的好友,跟上级关系也好。你们可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一大早,我和世清哥联袂到方家辞行。

方叔方婶祝我们“路上平安”希望“后会有期”,茉莉没说太多的话。她给我递上一个小包子,说:“里面有我一封给你的信。”

外面已有学生来送行。一会,马车夫黎明也赶着马车来了。

我们和校长、其他老师、学生们一一握手告别。

路上已分散站着不少侨胞,我们互相招手致意,到了镇中心的车站,见到一、二年级的许多家长,武亮和志国的父亲也来了。由于局势不好,大多是远远站着,不断招手。。。

汽车奔驰在一号公路上。短短四个多月,世界似乎变了: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乘客大多是高棉人,有五、六个在不断咒骂越南人。其他人默不作声,也有零星的附和。

进入金边市,几条大街聚集成群示威的高棉人,正向越南商店抢掠,接近新街市的越南社区,所有越南人的家门紧闭着,外面有几十人来回走动观察。

我和世清哥就在新街市车站分手。

进入堆谷区,母亲正在那间简陋的杂货店呆坐着。

“妈,我回来了!”

“成刚回来了?我,我以为在梦里。路上安全吧?真怕你来不了。”

“没事,一切都好。妈,我先上楼吧。”

     提着行李上了店铺后面的小阁楼,急不及待打开茉莉送来的小包了。一看,是茉莉的《我的文作》.首页放了一个信封,页面贴上茉莉纯真清秀的相片。信封里放了三千元和茉莉的亲笔信,简单地写着:

成刚哥:

   我爱你。

   希望区区三千元对令堂医病有些帮助。

   拙作中有许多关于孔子、老子对人生哲理的论述。中庸之道或能帮您我渡过战争的艰难时期。

   记住我们离别是一九七零年四月一日。

   千万保重!到了相会那一天,让我再为您跳起“采茶扑蝶”。 

您心爱的茉莉花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