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7日 星期六

祈祷和平....( 连载 -124 ).... 林新仪

                 第二十三章  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 5 )
与金边市一水之隔的水净华半岛属干拉省管辖,其上的居民大部分是越南侨民,还有一小部分华人和柬埔寨人。越南人主要以打渔为生,兼做一点小生意和种植蔬菜,是金边市民的“菜篮子”之一。
这些越南人聚群而居,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化系统和小社会。像水净华半岛这样的越侨聚居区在金边市还有好几处。而在柬埔寨的东部湄公河沿岸和西北部的洞里萨湖一带更有大量的越南人世代在那里谋生。
大凡一个国家在蒙受战乱、苦难深重之际,她的子民皆有一颗忧痛的爱国之心。越南人就是一个典型。越南人不像华人那样善于经商赚钱,他们多数都靠艰辛的劳动来维持生计,然而,“家贫不敢忘忧国”,越南人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精神是举世闻名的。高棉人和越南人这两个毗邻的民族在历史上曾有过很深的积怨,高棉人始终耿耿于怀的是十九世纪中叶越南人在法国殖民者的默许下霸占了他们最富饶的一片土地——交趾支那(即下柬埔寨),迄今它已经成为南越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九龙江三角洲平原。尽管如此,深明大义的西哈努克在越南人国难当头之时,仍然遵循佛教教义的布施精神对他们伸出救援之手,将自己的一部分国土“借”给他们充当避难所和军事战略物资运输通道,同时还对生活在柬埔寨境内的数十万越南侨民给予宽容的庇护。
在柬埔寨和平的阳光下过着平静安逸生活的越南人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和同胞正在侵略者的铁蹄下受苦、呻吟,他们千方百计从各个方面、各种渠道对祖国的民族解放与独立事业给予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援。而这些秘密的民族救援行动的幕后组织者正是越共的地下力量。
水净华的越侨社区中有一间很不起眼的小杂货铺,它的店主人称“四米”,就是那天在河岸边的番茄地里碰见林祈平偷吃西红柿的两个中年男人之一的大烟鬼。四米本名叫阮无米,四十挂零,排行老四,按越南人的称谓习俗,村里老幼妇孺通称他为四米。
四米的祖辈本来是在南越九龙江一带生活,据说四米降生人世时家里穷困潦倒至极,粮缸告罄,无米下炊,其父便“灵机一动”,给他取名为阮无米。祖父去世后,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带着四米和他的七个兄弟姐妹迁徙到谋生较为容易的柬埔寨,在水净华落了脚,靠打渔为生。
四米十六岁那年就离家出门远行了,说是去学做生意,其实是参加越盟,投身抗法战争。五年前他又回来了,开了这间小杂货铺,并以此为掩护,开始构建他的越共秘密情报联络网。他的真实身份是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武装力量367特工团上尉。
当然,上级交给四米的任务绝不仅仅是收集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的情报,他还承担着为南解部队输送干部人员、募集捐款等项工作。最近,上峰一个最新的指示是,从目前的战局来看,战争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扩大到柬埔寨,为了适应新的革命形势发展,明确要求他开始物色一批人员,分期分批送到南方解放区接受秘密培训,在适当的时候返回柬埔寨,组成一支地下别动队,执行一项未知的特殊使命。该指示还特地指出,这些未来的别动队员除了在越侨中间寻找之外,应尽量扩大到华侨青年中去。理由有二。其一,华侨青年里头不乏追求革命理想的热血志士,他们甘愿奉献自身去为中共的抗美援越大政方针冲锋陷阵,他们有一些人已经陆陆续续通过各种渠道投奔南解部队,而且他们的表现都非常英勇,足以证明他们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队伍;其二,华侨与高棉人在历史上没有什么恩怨过节,开展活动的条件要比越侨优越得多。据此,指示要求四米重点物色一批这样的华侨青年。
于是,四米便开始将他的触角伸进那几所被当局视为“红色思想摇篮”的华文学校中去了。那天在河岸的番茄地里帮林祈平解围的胖女人,就是执行此项渗透任务的情报特工之一。
胖女人名叫黄少卿,潮州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曾在端华读过小学,后因家贫辍学,做起了小生意,奔走于城乡之间,为一些小商店供应货源,从中牟取差额利润和佣金。由于她心宽体胖,人们都昵称她为“胖姐”。四米的小杂货铺从一开始就主要是由她来提供各类小商品货色。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四米发现这个爱说爱笑颇有心计的胖姐不仅心地善良,还有一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渐渐地,四米便将她发展进来,成了他的忠实助手之一。胖姐的主要任务是交通员,利用她做生意的方式,为金边的情报站与设在鹦鹉嘴某地的团部指挥中心传递信息,以及护送干部往来。
四米另一个得力助手就是那天要扒林祈平游泳裤的苦瓜脸。他的同胞称呼他为“七仁”。七仁身上有二分之一的高棉血统,他曾经是高棉人民革命党党员。四十年代的高棉人民革命党其实是胡志明领导的印度支那共产党的一个分支,是越共的坚定盟友和小兄弟。但是,在一九五四年关于和平解决印支问题的日内瓦会议之后,柬埔寨的中立国地位得到确认,而高棉人民革命党则未能获得合法地位,党内因而分崩离析,力量迅速削弱,随后,以沙洛特绍为首的留法派红色高棉悄悄崛起,取而代之,并更名为柬埔寨共产党。七仁就是在那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脱离该党的,他回归王国社会,在水净华落户,娶妻生子,靠种菜、打渔养家糊口。四米回来之后,又努力说服七仁重新加盟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七仁的主要任务是在越侨中间开展工作,发展组织成员。

最近,四米消失了一个星期,前天刚返回来。村里的人们都以为他是到乡下做生意去了,实际上他是奉召赴柬越边境丛林地带深处的团部指挥中心汇报这半年来的工作,同时接受最新指令。
他的直接上级是一个北越少校特工,同志们称他为三刚。三刚少校曾在苏联的克格勃接受过六个月的特种训练,然后潜入南方工作了六七年,不久前又被派遣到柬埔寨来组建城市秘密别动队。
四米是在团部一间警戒森严、独立于密林之中的高脚茅寮里接受三刚的召见的。密谈是在两人之间进行,没有第三者。这个干练而强悍的北越人目光锐利,思维敏捷,说话的速度奇快,而且极少重复,四米必须高度集中精神才能一句不落地听完他的指示。
三刚操一口标准的河内腔,抑扬顿挫,煞是好听。他虽然在南方工作了那么多年,却丝毫不想改掉自己的北方语音。他向四米描述了当前国际形势的风云变幻和世界各国对越南战争的态度,当谈及中、苏两国对越南的支持时,他作出这样的评论:

“苏联是我们最忠实可靠的盟友,他们对我们抗美救国斗争的援助是毫无保留的。而中国却不是这样。中国人正在搞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们国内乱成一团糟,胡伯伯在抗法时期与之肝胆相照的老战友像刘少奇、陶铸等重量级国家领导人一个个都被打倒了、清算了,甚至迫害至死。他们谴责苏联人是修正主义,仿佛只有他们才是马克思列宁最纯洁最正确的信徒,真是可笑之极!……毛泽东有野心,他想控制、称霸东南亚,还想当世界人民的革命领袖,他们对我们革命事业的支持不是真心实意的。中国支援南方人民是另有图谋的,这可以从他们暗中支持沙洛特绍一伙和我们相抗衡这一点得到证明……。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欢迎中国人的援助,所有支持我们斗争的援助都是多多益善的,更何况,苏联老大哥的军援物资必须假道中国才能运输过来,没有中国的支持,要想完成南北统一大业是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