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9日 星期四

祈祷和平....( 连载 -127 ).... 林新仪

                第二十四章  来自朋友的攻击( 2 )
19679月的某一天上午,位于莫尼旺大道一幢二层小楼里的柬中友协一派忙碌景象,工作人员正在紧张筹备三天之后的柬中友协成立十周年庆祝纪念活动。突然间,闯进来六七个警察,迅速散开到办公室的各个角落,个个荷枪实弹,横眉立目。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茫然不知所措。
一名警官和一名内务部官员随后走进来。
“你们,谁是负责人?”警官冷冷的问。
“我就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棉人将手中的笔搁下,站起来,镇定自若地回答。
“您就是符宁先生吗?”内务部官员问。
“不是。我是他的助手。”
“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宋贤。”
“您的职务?”
“柬中友协副主席。”
“好。我现在向您宣读一份内务部的通知。”内务部官员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公文,念道,“鉴于柬中友协多年来一直在进行严重违反王国法律的意识形态宣传,这种宣传对国家政体的安全和稳定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为此,决定暂时关闭该协会,停止其一切活动。此政令即日起生效。196797日。”
念毕,内务部官员将公文递到宋贤面前,说:“这上面有‘颂岱欧’的亲笔签字,请您过目。”
宋贤接过公文,迅速浏览了一眼,气愤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我请您看看‘颂岱欧’的签字有没有问题?”官员加重了语气。
“没有问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请您转告符宁先生,如果他有异议,可以直接去找‘颂岱欧’提出申诉。我们今天是来执行公务的。局长先生,开始吧。”
“好。”警官点点头,朝柬中友协的工作人员粗鲁地命令:“你们都听好了,赶紧收拾好你们的个人物品,立即离开这里!若有延误或违抗者,以故意防碍警务论处。听见了吗?快点动呀!”
半小时之后,柬中友协就这样被查封了,人去楼空。
北京的外交部于当天晚上就从中国驻金边大使馆的紧急电文中获悉柬中友协被查封一事。姚登山一伙儿正在权力的宝座上弹冠相庆,岂能容忍这等大煞风景的挑衅行为?于是决定玩一次“装聋作哑”的游戏。
910日,金边的左派报纸《新闻报》收到一封发自北京的贺电,热烈祝贺柬中友协成立十周年。电文落款是中柬友协。
这是一封充满革命激情的电文,它高度赞扬柬中友协这十年来为促进和巩固中柬两国人民在反帝反封建的共同斗争中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所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同时,猛烈抨击那一小撮企图破坏、扼杀这种革命友谊的封建反动势力的卑劣行径,并且还大段引用毛泽东的语录,讥讽说:“历史的经验证明,一切反动派总是愚蠢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后,来自北京的贺电还向已经被政府关闭了的柬中友协“致以战斗的敬礼!”
《新闻报》立即全文刊登了中柬友协的贺电。而同一天刊登此贺电全文的还有华文报纸《柬华之声日报》。该报还加发了一篇社论,盛赞中柬人民的战斗友谊。其余几家华文报纸也相继作了报导。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石激起千层浪,西哈努克被完全彻底的激怒了。他像一头关在囚笼中遭人戏弄的狮子那样暴跳如雷,立即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在广播电台里、在剪彩仪式上连续发表言词刻薄的演说。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到底是谁?是谁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谁?!绝不是我西哈努克。绝不是!……西哈努克并不愚蠢,而是非常聪明,他从来只会搬起石头砸向高棉人民的敌人。……西哈努克是不能容忍这种卑鄙的侮辱的!我要提醒全体高棉人注意,睁大你们的眼睛关注着,这是来自北方共产主义的挑衅!来自我们曾视为伟大朋友的中国的第一次攻击!也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但是,我不怕!西哈努克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来吧!看看是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三天,内务部以“妖言惑众,公然向政府挑衅”为由勒令《新闻报》即日起停刊。同时,以更严厉的语气指责华侨进步人士不安分守已,成心添乱,并永远关闭全部五家华文报纸!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使柬埔寨华侨进步文教界蒙受巨大的打击。“颂岱欧”终于让全体华侨华人彻底弄明白了“到底是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后来,左派议员、柬中友协主席符宁先生发起了一个请愿行动。他起草了一份请愿书,请求“颂岱欧”撤消查封柬中友协的政令,不要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该请愿书获得许多民间机构和团体的签名声援。符宁向内务部呈递上这份请愿书之后,便径直返回他的贡不省选区,静候消息。
火气正盛的西哈努克看了请愿书,越发的怒不可遏。这分明是跟他叫板。这些该死的左派!他让内务部长陪同他连夜驱车赶往贡不市,在省政府的会客厅里召见符宁。
曾在法国巴黎攻读并获得经济学博士头衔的符宁是一位谦谦君子,他是柬共高层领导人中为数极少的几个高学历知识分子之一,也是一个温和派人物。他的基本政治主张是与西哈努克联合,同中国结盟,抵御帝国主义及其走卒对柬埔寨的侵略与蚕食。可惜的是他的政治主张在党内未能形成主流。若干年前,才华横溢的他和其余两位左派议员曾受到西哈努克的尝识和重用,进入政府内阁,各司经济、卫生、教育三个部部长之职。然而,因为他的共产主义观点立场与西哈努克的民族主义和佛教社会主义相去甚远,冰炭不能同炉,道不同不相为谋,西哈努克只好忍痛割爱,将他们“请”出内阁,但并不剥夺他们的国会议员身份。因为国会议员是选区的选民投票选举出来的,除非该议员触犯国法,国家元首是不能随便罢免他的。
符宁没想到“颂岱欧”会那么快就对他的请愿书做出反应,而且是亲临贡不省,深夜召见他。看来是凶多吉少。果然不出所料,当符宁被省长专车从家中接到省政府,在会客厅里见到西哈努克时,礼节性的话还没说上两句,便遭致暴风雨般的训斥。
“……你以为你是谁?高棉人的救世主吗?”坐在沙发上的西哈努克愤怒地拍打着茶几,嗓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厉,“你那个柬中友协,吃着国家的皇粮补助,却整天在宣传共产中国,宣传毛泽东的阶级斗争学说,蛊惑人心,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老实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害怕共产党。如果有什么人想把柬埔寨变成共产主义国家,那么一定是高棉人民自己来做这件事情,用不着去拿中共的毛泽东思想来狐假虎威。……我曾经很器重你,给你一个部长的职位,可是你却令我大失所望。你不好好反思自己,反而在投靠外国共产主义的危险道路上越滑越远。……看看你的请愿书里尽写些什么?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你跟谁亲?你跟中共有什么瓜葛?跟波尔布特是什么关系?……我怀疑你已不再是一个柬埔寨人!由于你长期教唆人民接受共产思想,起来反对你的奉行中立政策的祖国,你已经完全背叛了王国、背叛了信奉佛教热爱和平的高棉民族。你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可耻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叛国行为!我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让你接受国家的审判!……”
符宁一言不发,冷静地听着这位爱发脾气的国家元首声色俱厉的训斥,甚至不屑作任何辩白。他心里非常难过,为他们之间已经维持多年但却很脆弱的合作关系的最终破裂而深深惋惜。看来,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等西哈努克的火发完了,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第二天,符宁即告失踪。他遁入东北部拉塔那基里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之中,与他的柬共战友们汇合,揭开他的人生悲剧的最后一幕。

随着最后一名左派议员符宁的离去,柬埔寨政坛上仅存的一缕红颜色被抹去,再也听不到反对派的声音了。柬共从此彻底放弃了议会斗争的策略,坚定不移地拿起武器,走上全面暴力斗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