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

祈祷和平....( 连载 -133 ).... 林新仪

                   第二十四章  来自朋友的攻击( 8 )
林祈平终于在晚饭时分见到了那位如今已是家财万贯的外叔公。这个外叔公给林祈平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糟了,因为他从尊容到体形,完全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肥头胖耳,大腹便便。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这是杨再元的意思。他说什么也要吃一次由侄女亲手熬的家乡的番薯粥,也算是“忆苦思甜”吧。

和厨房连在一起的餐厅显得太挤了。两个弟弟被打发到里屋单吃。祈平则留下来和父亲一道陪客人。母亲和张婶忙得团团转。番薯粥是用一种柬埔寨农村特有的、名叫“土达”的粗陶容器熬出来的,有一种很是独特的清香味儿,令人食欲顿增。
一大碗红白分明、热气蒸腾的粥端上来了,外叔公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高兴得大叫:“太妙了!太妙了!”
“你慢点吃,叔叔。别烫着。”妈妈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对客人如此欣赏她的手艺感到很满足。
“你不要管他。吃烫粥是他的拿手绝技。越是滚烫的粥他吃得越香。”杨再元的夫人笑道。
外叔公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向外孙辈的林祈平讲述他青少年时代的困苦生活以及后来如何漂洋过海去了新加坡、如何给各式各样的老板打工挣钱糊口、如何艰难创业的故事。他操的是闽南话,林祈平能听得懂但却不怎么会说,只好让外叔公一个人唱“独角戏”。外叔公说到阔别三十多年的家乡厦门鼓浪屿,说到如亲娘一般待他的嫂嫂……讲到伤心处,不禁潸然泪下。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祖国,现在挺好的。”林祈平用生硬的闽南话费劲地问。
“唉——。我哪里敢回去哟……。”外叔公长叹一声,满腹苦楚地摇摇头,欲言还休,一脸的悲哀。
“阿平,要不,你也到里屋和俩弟弟一块儿吃吧,让妈妈坐在这儿,和你外叔公说说话。”杨碧涛生怕儿子又要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革命大道理”来,赶紧和颜悦色地将儿子支走。
“我吃饱了。”林祈平站起身,回屋去了。
两个弟弟没理他,一边吃饭一边争论着什么问题。林祈平坐在书桌前,隐约听见餐厅里传来长辈们关于中国和共产党的议论,好像都是些不满和抱怨的话。他心里很是烦闷,便取出日记本,记下了对今天发生的几件事情的感受,最后他以这样一句话来结尾:“总有一天,我会像一只海燕那样,冲向电闪雷鸣,在暴风骤雨中自由翱翔……让革命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1968年初,柬共的武装斗争在偏远贫困的山区和森林地带渐成燎原之势。内外交困的西哈努克急火攻心,不顾一切后果,重新起用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朗诺,任命他为国防部长。
朗诺甫一上台,立即发重兵对柬共游击队展开一轮又一轮疯狂围剿。朗诺的战绩虽说称不上辉煌,却也给羽翼未丰的波尔布特相当沉重的打击,他苦心创建的柬共武装力量蒙受重创,不得不退入更深也更蛮荒的大森林里舔舐伤口,偃旗息鼓以待时机。
与此同时,借助肯尼迪夫人访问柬埔寨所营造的良好气氛,美国人趁热打铁,派遣驻印度大使切斯特·鲍尔斯随后访问金边。西哈努克在王宫里与他密谈了近两个小时。美柬两国修复外交关系的程序就这样悄悄启动了。切斯特·鲍尔斯回去后给美国国务卿递交了一份访柬报告,他在报告中称赞道:“西哈努克亲王有了令人震惊的转变!……”
1968131日,即农历戊申年春节正月初一,子夜时分,越共在越南南方许多个大中城市于同一时刻发动空前猛烈的突然袭击,企图攻克西贡,夺取政权。但他们未能得逞,在美军和西贡军队强大的火力反击之下“败走麦城”,主力部队掩护南解总部机关仓促退入柬越边境柬埔寨一侧的丛林地带之中。美国大兵趁胜追击。美国防部秘密批准实施一个代号为“丰盛的早餐”的军事围剿行动,对柬埔寨边境一带狂轰滥炸。“丰盛的早餐”的确很“丰盛”,而且一直持续了十四个月。
西哈努克再次被这一连串侵犯国家主权的野蛮轰炸所激怒。但是,他这次做出的反应却是互相矛盾的。首先,他在一次抨击美国人的演讲中公开宣称,的确有越共分子隐藏在他的国土内从事抗击美帝国主义的军事活动,并宣布将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驻金边的外交机构升格为大使级别;过了不久,以南解为基础的越南南方临时革命政府成立,西哈努克立即给予正式承认——这一切,都是为了向美国人示威、施压;另一方面,他又通过不同渠道和方式,再三向美国人表示愿意恢复柬美两国的外交关系,希望美国承认柬埔寨的现有边界,不要将热爱和平的中立的柬埔寨拖入战争的深渊;同时他还警告越共不要滥用他的同情心,给他制造太多的麻烦,否则他将会改变对越政策。
现在,人们不难看出,当年的西哈努克是怎样的一番良苦用心。他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走钢丝,不得不见风使舵、左右摇摆,以求保持一种脆弱的平衡。然而,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不论他怎么煞费苦心,他和他的祖国他的人民必将经历一场大劫难的命运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无可脱逃!
19686月,美国宣布承认柬埔寨的现有边界。随后,两国重新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这次的复交,并未给柬埔寨带来什么良好前景,反而导致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巨大阴谋开始进入组织实施阶段。
两个月后,朗诺取代了宾努亲王,再次登上内阁首相的权力宝座。西哈努克的表兄施里玛达亲王担任他的副首相。正是这二人,一狼一狈,朋比为奸,实施了那个阴谋,废黜了西哈努克,将柬埔寨拖入水深火热之中。

祈祷和平的日子即将结束,战争之神已君临柬埔寨上空。在这片佛祖庇护了三千多年的美丽国土上,每一个人都隐约听见了它那狰狞的笑声……

身着便服的南解战士林祈平从西堤的闽安中学里走出来时已是太阳快要落山时分。母亲十九年前的老同事、闽安中学教务长吴文贵把能推掉的校务工作都往后推了,认认真真陪着他聊了一个下午。他向吴老师讲述了他的家庭在战争前后的变迁,也从吴老师那里了解到许多有关南越“华运”的情况、西贡解放后华人的心态、对革命政权的看法、民心的背向以及隐藏于深层的危机。五点多了,他必须归队了。吴文贵说等他下回再来时领他去拜访他父亲的老朋友、西堤有名的大富商陈达富先生。林祈平带着许多困惑告辞离去。
林祈平走在西贡热闹喧嚣的街道上,步履匆匆。他的左手插入裤兜里,紧紧握住那把袖珍左轮手枪,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的情况,随时准备应对不知来自何方的突然袭击。
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洗礼,林祈平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稚嫩的、在打击面前不知所措的少年郎。他不曾为自己的人生选择而懊悔,然而今天,人民战争取得最后胜利,革命的理想终于实现了,他却又为许多本不应该发生可又堂而皇之地发生的事情深感困惑、沮丧,而更令他愤慨的是,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罩在马列主义的七彩光环之下。
他踏着满街夕阳的余晖大步流星地走着,茫然不知前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光明?还是黑暗?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下去,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