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4日 星期三

消逝的茉莉花(十四)....(余良)

磅占市位于金边东面一百二十四分里,公路没受到破坏。两小时后,巴士顺利进入市区。

     河边停靠着十多艘小型汽艇,大多已坐满乘客,主人和船夫仍大声招呼拉客。上前打听,大多是短途前往附近市镇,只有一艘远途准备到波罗勉省。

老哥!要到哪里?

有到柴桢省丙介瑶的吗?

什么丙介瑶?没听过此名。有些船夫面面相觑。
对了,我们正准备到那儿去。那个叫我老哥的船夫抢着说。

战争年代,别害了人。
我开玩笑?老哥,我的船虽到不了什么丙介瑶,你到了巴塞河转乘别的船就可直达丙介瑶。快上船吧!路途远呢。这时出发正赶上巴塞河那边的船。

汽艇上七、八个人也焦急望着我。

今晚能到达丙介瑶吗?路上安全吗?

你年青人唠叨太多啦!眼前正是顺水顺风的水涨时节。傍晚就到达啦。。。你先给船资,不谈价,给我一百五十元。

回来时有船吗?我上了船,又问。

到那儿再打听吧!巴塞河那边的船多的是,谁不想赚钱?

   汽艇迎风飞速前进,浪花扑面而来。风大声大,只有到每个小渡口,才能从上落的乘客打听路况。

    下午四时左右,一位上船的老年人告诉我:两小时后,前方就是巴塞河,但那儿绝没有船到什么丙介瑶,虽然有小支流可通,但路上分别由红高棉和越共控制。你提着两个榴梿,人家以为是炸弹炸药,先发制人把你枪毙再说。前方是我们这边的防线,政府军又以为你这年青人要去投共,先把你逮捕。这战争年头,怎能出远门?再说丙介瑶是共区,你又为何非去不可?

实不相瞞,老母亲要我去相亲。

相亲?这年头?

船夫大哥!你说过巴塞河有船,今晚就可到达丙介瑶。船又开了,我大声问船夫。

别怪我。形势有变,我怎能预先知道?

    如何是好呢?船夫到达巴塞河后,停歇一天才回磅占市,因为逆水,回程收费两百五十元,半途还要在船上过夜。

   五位乘客纷纷责怪船夫没把情况说清。船夫放慢航速,让我们商量办法。

  “好吧!你就到巴塞河上岸,在巴塞村我家里过一夜。村距下不失乡十八公里,再往上十公里就是大金殴县城,再搭乘小巴赶十八公里路就回到金边。如此还比你返回磅占再回去金边快多了。算我帮你了吧?”船夫说。

   船夫将功折罪,我只得改口感谢他。

  五位乘客在接近巴塞村五公里左右纷纷下船。汽艇在此处进入小支流。

  不到十分钟,岸上突然传来连串枪声,子弹向着我们这小艇的上空射来__岸上的政府军要我们紧急靠岸。

船夫很镇定,低声对我说:我认你做侄儿,你就叫阿才,你说你到巴塞村相亲。他抬头向岸上的军人喊:

士兵兄弟!我这就到家了。

船上的年青人是谁?要去投共吧!

是我的侄儿。我带他去相亲。

相亲?我们拿生命保卫国家,这小子倒命儿好。上来!快快上来!

士兵兄弟,巴塞乡是我们国军的。怎会去投共?

十多名士兵中,一位佩带手枪的上前打量着我。

晚上红高棉就进村了。白天才是我们的天下。红高棉这伙黑衣军会杀老百姓的。我问你,从何处来?

金边。

金边?直接从金边到巴塞村不是很近吗?为何要转一大圈从磅占而来?

怕陆路不比水路安全。再说,双方本 来约好在磅占市相见,却不知女方为何失约了。船夫帮我回话。

女人家不要你了!干脆参军救国吧?

我是独生,家中有病母。

是吗?还会编故事呢!“ 头目盯着我,想了想,又问:我们国家现是什么国号?

高棉共和国。

谁是国民议会主席?施里玛达将军担任什么职位?

郑兴先生是议会主席。施里玛达将军担任副首相。

士兵兄弟,我侄儿一早从金边搭车到磅占。是我叫他来相亲的,这事已拖了两年了。他家中的病母心急,也要有媳妇照顾。阿才,士兵兄弟保卫国家多辛苦。到船上把两个榴梿送给兄弟们。其实啊,谈不上是慰劳。

这小子好命,还要相亲。告诉你,国家需要时要参军!

是!是!

我还要检查你的身份证。

我毕恭毕敬递上身份证。

走吧!把两 个榴梿带上来!

。。。

红高棉晚上进村?吓我们?你在我家过一夜,明天早上,我找人把你送到下不失乡。这年头,人家可能收费高。

     原来,巴塞乡属于干拉省大金欧县下不失乡管辖。战争初期越共出没,因为临近一号公路,又接近湄公河,共军从没长久驻扎。

     我们上岸时,正是落日熔金时分。巴塞村外是巴塞湖,雨季时河水灌入湖,这时才能与湄公河相通。后来我才从地图了解到,通往丙介瑶的湄公河路段,是从金边百色河中的一支向东南方向往越南的支流,路途也要一百多公里,而金边也没有民用码头。

      与丙介瑶农村不同的是,这村子外头是广阔的田园,全村就是长约两公里的一条大土路,两百多户高脚屋建在路的两旁,大多数屋下都备有小船。村头土路通往外村,村尾几公里外是一大片田野和树林,船夫的家就在这充满乡野气息的村子中间。

高棉的 农民都是纯朴、热情好客的,陌生人投宿往往还被认为光彩事。船夫的老母亲和妻子热情招待我,船夫要他唯一的小女儿叫我叔叔。一家人连连叫我别客气一起进晚餐。谈起红高棉进村杀人,船夫说:年青人你别怕,村头驻有一个连的政府军,村里还有五个自卫队员。过去这里有八十多户越侨,越共撤回后,他们也回去南越了,从此这个无人管理的村子就归我们政府军管辖了。再说,红高棉也是人,黑衣兵也是我们农家子弟。

说实话,我虽不懂革命大道理,但从投奔红高棉的人共知的知识份子乔森潘、胡琳、胡荣的高尚人格、北京广播电台对柬红的宣传和支持以及丙介瑶校长、教师一向对红色革命的描述,红高棉怎会令人觉得可怕?

这一天是七三年九月三十日。虽然与茉莉相会的希望落空,船夫一家令我产生感激之情。

东方尚未露白,鸡啼狗吠已吵得无法再睡。主人们陆续起身,船夫下屋去找人送我到下不失。妻子忙着准备做早餐。

突然,阵阵密集枪炮声就像雷雨在头顶响起,接着村头那边开枪回击,炮弹的爆炸声像暴雷轰顶,大地和屋子似乎都在猛烈摇动。船夫匆匆上屋,慌张地说:快跑啊!红高棉打进来了!我远远看到黑衣兵了 。。。

枪弹射进村子了。我们想跑又不敢走下屋子。老妇人吓得跪下来用发抖的双手合什连连呼喊:佛祖快来救救我们吧!佛祖显灵吧!快来救救我们吧。。。船夫被其妻子和女儿紧紧抱着挤在角落里。她们恐慌万状望着守在前门的我。那眼光,是在埋怨我给他们带来厄运,还是把出逃求生的希望寄托于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方的枪声逐渐疏落,另一方的枪炮依然猛烈。时间在紧张的屏息中渡过。又一会儿,双方的交战似乎暂停下来。突然,对面屋子传来大声喊叫:黑衣兵正在村头村尾驱赶人呢!我壮着胆伸出门外一看,村头有一百多名持长枪的黑衣兵,村尾也有上百人,两头的黑衣兵正向着村中逐家逐户驱赶民众出门,一面高声大喊:革命胜利万岁!””组织万岁!”“快出来,到树林中去!许多黑衣娃娃兵还向着行动慢或不想离家者开枪恐吓。路面横躺着几具尸体,路上已聚集了男女老幼几百人,有老妇跪在地上问:让我们收拾行装带上食物吧!”“我们还可以回家吗?黑衣兵高举长枪抢着说:少问废话!现在就走!想与革命组织对抗吗?”“革命组织天天呼吁你们投奔到解放区去,你们就是不听。现在还想违抗吗?

不好!赶快逃吧!来不及了。船夫慌张地说。一家人像热窩上的蚂蚁,带着抖得厉害的身子走下楼梯,老少三个女人几乎都半楼踩空跌下去,也顾不了疼痛,爬起来就紧跟船夫往屋后跑。

有人从屋后逃跑!随着这声响,一排子弹射过来。

你带着她们往河边跑,在汽艇上等我。我去见他们。船夫向我喊,转身就向大土路走去。

我带着她们俯着身体向前跑。

没人会开船,登上汽艇也是坐以待毙,还被黑衣兵认为我们违抗命令而枪杀。而船夫命运又如何?她们一家今后何去何从?我更想不到为了爱情在此白送命。

正在焦急之时,幸好,船夫回来了。

快跑,他们没发现我们,是对着别人家。

真是万幸,汽艇发动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们安然离开那轰鸣的枪林弹雨和身陷鬼魅的地域。汽艇迎着朝阳,随着两岸的红花绿树逶迤而过,它抬头昂首向着婀娜多姿的大金欧县城破浪挺进。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