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5日 星期三

行医十八年....(余良)

“我找中医,要看病。”
“是我,请进。”
       这一天是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三日,长寿堂开张第一天的早上十点三十分。这时,我让内子亲自招待在场十多位前来道贺的亲友,便带着病人进入诊病室。
   她就是十八年前我在费城行医的第一个病人__一位姓高的福州藉妇女,有关月经失调的小毛病。
    还记得在场的亲友们都有点吃惊地望着我___这是自然的,一、两个月前还在黑人区经营饮食业,十多年来也没听说我与中医有任何的关系,怎么就当起中医生来?
      开药材店,当中医生,是我的理想。年青时父亲对我说:“当中医生,你不求人,人求于你;不受劳苦,还受人尊敬。一张纸一支笔就可救人、谋生。”在柬埔寨战争前夕,我那些思想激进的朋友对我说:“当中医生,救死扶伤、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不论是少年时在父亲经营的药材店里当药童,还是青年时在柬埔寨农村当赤脚医生,不论是在红高棉过艰难的日子,还是在美国中餐馆打工,我内心一直有强烈的追求:有一天,我将拥有像父亲那样的药材店,当坐堂医生,“一张纸一支笔就可救人”“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我从小就喜欢阅读,家里只有中医书,我便在这些中医书中得到启蒙,也为古代名医的“不为良相,必为良医”所感染。父亲开药材店,父亲与祖父、几位伯父、叔父都是中医生。我除了念书,每天就在店里帮忙,常年耳濡目染对中医有了兴趣。
      在父辈中,我的大伯父医术最好,男女老少、内外妇幼,行医数十年救人无数,难得的是大伯医德高尚,在金钱与治病之间,治病为首。他虽是老一辈人,但思想开明,绝不守旧。为了发扬祖传中医,他把大儿子送到上海学习中医长达八年,还悉心辅导另一儿子,从脉学、方剂、药物到病理、治则,理论配合实践,俨然如正规师资。除了上述两位堂哥,我主要是靠自学,其他众多的堂兄弟姐妹们都对中医没兴趣。不幸的是,上述两个堂哥七十年代都死于红高棉大屠杀。大伯冒险逃生到越南,后来在女儿担保下到美国加州定居。
   大伯孩童时在汕头遇到一位名中医,名中医见他好学、谦虚、品德优良,便收他为徒,悉心教他中医,从此大伯一生离不开中医。他看病耐心、严谨、不论官民贫富、男妇童叟,均持亲切和蔼态度。与一般中医生不同,大伯治病要求病人从心理、生活、饮食诸方面配合。我曾亲自看他登门为一位危急病人诊病,一家大小慌张又焦急望着他。但见大伯神色自若,语带信心,接着冷静处方,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当年少,不知详细情节,但对大伯当时神态,印象至深。
   大伯不但擅长内、妇、儿科,对外科也有专长。中医的外科指皮肤、疮毒、痔疮等奇难杂症,大伯连火柴药、象牙丝、指甲灰、毛发灰都用上,疗效如神。不论在颠沛流离的日子还是在美国养老,大伯同样因行医忙碌__熟人有病就想到他,生人又在熟人介绍下找他看病,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从柬埔寨波罗勉省到越南堤岸再到加州他所居住的华、越人社区,他的名字不胫而走。每次看病,他关心的是疗效而非金钱收入或名声。他一生辛苦的积蓄在红高棉时期化为乌有,老年又连续遭受丧子亡妻之痛,其打击可想而知,但他意志坚强,这也源于中医的“心主神明,心神守舍”的理念。大伯于八十三岁高龄在加州去世。
   大伯刚到加州,便问我是否放弃中医?得悉我在纽约中餐馆打工,后又在费城经营外卖中餐馆,感到很可惜。他在电话中说:“我要不是年老,就劝你开药材店,我来当坐堂医生,一边也教你医术。”
  大伯在去世前一年,我到加州看望他。他语重心长对我说:“我看得出,你对中医有天赋,你也没有虚荣心,有上进心。我们整个家族只剩下你了,不要让我们祖传的中医到你这一代就失传。听大伯的话,从事中医药,你一定会成功。”
  大伯对我的期望和鼓励甚于父母。尽管我并不常到他家,他在中医术方面对我零碎的指导至今仍在脑海中,他的医德和对我的鼓励给我影响至深。
   早在六十年代,我十九岁时,自学厦门函授大学中医科结束后,我背着父亲到外面找人看病。有一次,我开了药方给一位患“痰饮”症(肺积水)的病人。这药方后来被大伯看到,大伯跟父亲说过:“阿槐(我小时的名字)开的是香砂养胃加减方,以养脾土生肺金再袪湿邪之法。这孩子对中医有天赋,要好好培养,将来后继有人。”
   以后,我每当到大伯处,大伯总是简要教我一些医术,例如消化系统方面,同样是消胀化积,用在米面积滞、肉类积滞、水果积滞便有不同用药。他屡次对我说,学中医千头万绪,最重要是脉学、药物学、病理学。但汤头歌诀是基本功。没有基本功,开不了药方。我起初对“汤头歌诀”不在意,在自学中,认为认识上百种药材的属性、归经、相克相成、用量等已经够了。但在临症处方时,往往无头绪。后来熟读背诵了百多首汤头歌诀,加上君臣使佐互相配合,遇上什么病自然联想到相应的药方,再根据自己的经验、理解作修改或加减,果然比较得心应手。
   十九岁以后,我常背着父母到外面找朋友和穷人看病,不收任何费用,有时还要出钱买药再为病人送上门。
    我在泰国难民营再度考上厦门函授大学中医科,到美国打工或随后经营餐饮业,我仍争取时间自学中医。但从事中医、经营药材,比其他行业难度大得多:营业执照、如何进货和营销,全无头绪,求教无门,临床经验少,无知名度,加上十多年餐饮业,朋友熟人都知道了,怎会相信一个“摇身一变”的中医?所以从事中医,便这样一年一年拖下去。
   十八年前这一天,长寿堂终于在筹备多时后开张了。当时费城华人不多,小小唐人街已有多间久负盛名的药材店和中医生。一些朋友熟人对此并不看好,认为除非聘请到有名的老中医,否则前途堪忧;学过西医的内子不相信中医,认为看好病人理所当然,看不好传开来不可收拾,发生意外后果难负,直到开张前一天她仍然忧心忡忡;外国的朋友也好心相劝:“做这行业有危险性,西方人动辄就控告、索赔。”
   最初的一、两年真不容易,但我仍信心十足,果然,以后情况逐年好转。连续十多年越做越好。当初我要到亲自到纽约买货,批发公司不肯上门,如今,各路推销员络绎于途,连远至加州的各大中成药公司也寻上门来。从第二年起,我们便增加了针灸,第三年起,便开办全美网上邮购,第五年起,便引进免煎的颗粒科学中药,这给没时间、怕麻烦、不懂煎中药的病人带来方便。随着知名度的提高,当地电视台,主流新闻媒体曾给我们作过采访、报导。唐人街,以她独特的文化吸引了各地游客,而长寿堂成了了解中华文化的参观点,也吸引了附近各大学的学生前来认识、参观。唐人街先后有百草堂、常安堂、杏林等九家药材店,报上广告所见,他们分别是大城市中医大学毕业、中医学院院长、主任医生、三十年临床经验、军医、专科等等。但如今只剩下两家:“长寿堂”和“神农”。后者还是以针灸为主。
    长寿堂早已已远远走出了唐人街、走出了费城。我们除了开头一、两年外,十六、七年来我们没做任何广告,是热情的顾客和病人在网上为我们作宣传。我们经营的绝大多数天然成药来自中国,接着是美国、台湾、香港,也有一些来自新加坡、马来亚、日本、泰国。
   我们以通晓四国语言和三种中国方言的优势、诚实友好的态度服务于华洋顾客和病人,十八年来,我们并不刻意追求金钱和名誉,而是让前来看病的华人和其他族裔人士觉得我们是真正为他们着想。常有顾客对我们说:“进入你们的店,没有陌生感。”也有不少病人对我说:“医生,你不能退休。”(注:在美国,中医按脉诊病没资格被称为“医生”)洋人对草药治病感到新奇,而华人又对洋人前来看病感到好奇。
    光阴荏苒,十八年过去了,如今,累计约一万张药方不得不花大力气整理__哪些是无效、浪费了病人的金钱和时间?哪些有副作用,使病人失望?哪些是特效方,能根本解除病人的病痛、延长病人寿命、甚至救了人命?实践的经验胜于书本,我想,有一天,我将把自己的经验如实总结出来,结集成书,给后人分享,不管是显效的或无效的。
墨守成规、处方用药不痛不痒,只求平安赚钱,便难以进步,如此怎能发扬中医?只有在不断学习,总结经验,小心谨慎的基础上不断创新、不断进步。
传统中医,用药量在两钱到四、五钱之间,大伯最多也用到六钱,(约二十克)但现在,有不少中医用药量达到一两、二两如薄公英、忍冬籐、白花蛇舌草等;有的甚至用到三、四两,如牡蛎、黄芪;清代名医张仲景处方用药不超过五、六十味,现在要求必须对上百、数百种药材透彻了解其药性;过去处方用药太“传统”、老习惯,现在要求掌握其药理成分,要创新、改革。熟地,不是简单的理解为滋阴补血药,而是含有B-谷?醇、甘露醇、维生素A类物质等;过去认为安全的药物,现在发现有毒害或副作用,如麻黄;我自己在实践中发现,医书中标明无毒的百部其实有小毒,用量超过十五克常会引起呕吐、腹痛或皮肤发痒等副作用。传统或古籍医书对于攻坚散结药三棱、莪术只用三至五钱,我在实践中,用到七、八钱对乳质增生、肿瘤等疗效更显著。
   下面,是我最近已经证实显效的两个病例:
一.        肺癌化疗后遗症。刘先生,出生一九四零年五月一日,初诊一四年四月十四日。主诉:去年因肺癌动手术和化疗,至今仍经常咳嗽,夜多咳,痰黄稠,偶见血丝,后背常凉,偶发烧,脸色苍白,脚软无力,平时易感冒,易出汗。过去常吸烟。舌红,脉数。胃口、睡眠、大小便正常。
治法:扶正气,养肺阴,袪余邪。
治疗过程:从该日起至一五年三月底,共服药六十余剂(刘先生并没坚持服药,只是感到不舒服才来)先后临症开出七种不同处方,但主要分三个步骤,效果明显:
(方一)党参三十克,黄芪、淮山各二十五克、茯苓、白术各二十克,天冬、麦冬、沙参、浙贝、枸杞各十五克,百部十二克,甘草十克。(此方浙贝、百部攻邪,天冬、麦冬、沙参养阴,其余大量扶正。)
(方二)百部、浙贝、金银花、连翹、地龙、麦冬、鱼腥草各十二克,五味子、白芨、甘草各十克,黄芩十八克。(此方在病人正气逐渐恢复之后,集中攻邪。方中只有五味子、麦冬养阴。)
(方三)川心莲、百部、白芨、浙贝、玉竹、天冬、麦冬、金银花各十二克至十五克,仙鹤草、黄芩、太子参、淮山、黄芪、生地各十八克至二十克。(作为善后处理,养阴、攻邪与扶正并举。(刘先生病情大有好转,于三月底回中国,临行前要求上述三个处方抄给他带回中国以备随时服用)
二.        心脏性重度风湿症。林女士,六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出生,诊病日期一五年三月八日。主诉(人无来,在电话中诉说。因林女士常来看病,我对她的体质较了解):最近西医检查,发现她患了心脏性重度风湿症。现身体各处关节疼痛。
治法:行血气以通络、驱风寒止痛以治标、益心肾扶根以治本。
处方:防风、独活、川芎、白芷、姜黄、川故子、当归、苍术、姜活各十五克,五味子、桂枝、干姜各八克,细辛、红花各四克,杜仲、熟地、丹参各十八克,白芍、黄芪、黄精各二十克。(方中补益心肾为川故子、五味子、丹参。此处用补血药当归、熟地是为了活血与补益心肾有源头,其余大量用药为治标,因中医治疗原则是“急先治标,缓治本”(服七剂明显好转,继续候诊)。
十八年的实践、一万张处方给我获得了书本得不到的宝贵知识和经验。学无止境,唯勤是岸。现在,我是否已是“一支笔一张纸就能救人”、是否已称得上“为人民服务”(非毛意义上的‘为人民服务’)?尊敬的大伯,我是否已实现了您的心愿?是否足以告慰您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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