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血債》....( 白墨)

今年4月15日,赤柬頭子波爾布特真的死了,離「4.17」高棉金邊淪陷23週年血腥紀念日還有兩天。這頭惡獸來不及被公審就去見馬克思,實在太便宜了牠。


猶憶前年6月,曾傳聞這殺人魔王喪命,我填了一闋《菩薩蠻》:

深仇未報元兇死,千冤化作湄河水。地府鬼門開,罪魁投網來。
殺人三百萬,血債今朝算。償命若瓜分,鞭屍存幾斤?


後來證實是誤傳,波爾布特並未死,我又填了3闋《搗練子》:

天地怒,鬼神憎,一死難除滿地腥。仇恨化成連夜雨,洗清冤債祭慈靈。

亡萬次,死千番,狗命難填曠古冤。殘喘茍延能幾日?眾人公審眾魂鞭。

穿萬箭,殺千刀,此恨綿綿怒火燒。妖孽未除仇未雪,豈因真死怨全消?

4月,在高棉歷史上,是慘痛的。1975的4月17日,金邊淪陷,赤柬掌權,這伙冷酷又幼稚的理想主義新統治者,為了「淨化」全國,用最暴烈的手段,在高棉掀起血腥滅門大屠殺,短短4年內,全國近一半人口慘死於這場浩劫中。如此大規模而有計劃之殺戮,在世界史上實屬空前,令人髮指。正如被刺殺身亡的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得主吳漢所說:電影《戰火屠城》中所描述的,不及真實慘狀的1/10。

為什麼赤柬要殺這麼多人?就單憑波爾布特一小撮,如何能殺掉300萬人?

觀察赤柬的一切措施,都集中在維護其組織的安全上,而把一切可能對赤柬懷恨或有反感的人以至他們的後代,全都消滅了。許多從城市趕出來的人,都整村整村被殺死或餓死,連兒童也不放過,對赤柬的命令稍有違背者,立即被處死,以警效尤。

赤柬為了維護它的統治,採取一系列措施:大規模遷徙人民,取消城市;定期遷移居民,每半年或10個月便大遷徙,使居民住無定所;取消貨幣;取消郵政;佔領所有農餘時間;驅使人民到公共食堂吃飯,家裏不許有任何私產;沒有獲准不許到別村去;取消一切感情和愛情;極端仇視知識份子;衣服只有一種顏色:黑色;沒有日曆,沒有時鐘,沒有報紙,和外界沒有任何接觸。所有這些,把人民的衣食住行都控制住,想宰殺當然易如反掌。

赤柬把一切他們認為不可靠的人都當做敵人看待,把年青人和10歲以上的兒童都另外集中生活,向他們灌輸效忠組織的思想,為了適合他們殺人的需要,赤柬訓練了一批又一批男女青年劊子手,在糧食缺乏的情況下,這些愚昧無知的年青人,只要有得吃,就言聽計從,執行殺人命令,連自己親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也照殺。

我認識兩位埋死屍的朋友,一位姓陳,一位姓楊,目前都住滿地可。他們每人曾埋過的死屍都在200具以上,而每次如果挖掘5個洞窪,地上只擺有4具屍體,他們就提心吊膽,心想第5具就是自己無疑,幸好後來再有死屍拖來,才僥倖逃過鬼門關。有些還未斷氣,但組織的命令誰敢抗拒?唯有將活人當死屍埋。由於沒得吃,氣力不夠,土又硬,只能淺挖淺埋,死屍的手都露出地面,因見慣也管不了那麼多。據他們透露,行刑時大都用鋤頭朝後腦砍下,或用竹鞭的尖端刺心臟,也有用塑膠袋包住頭部讓其停止呼吸。死屍都把衣服脫光,由於個個瘦骨如柴,根本分不出男女,有些十幾歲的女屍,樣子像老太婆,而絕大部份婦女因營養欠缺,連月經也沒有,更談不上生育。陳君還告知男人處決時只要朝後頸砍一下就倒,女的則要砍兩至三下才死。

就憑幾頭困獸橫行,把那幅風景,濺染得一片血腥。邪惡已甦醒,寺院禪音,蛻變成死神之號令和斷氣前的呻吟。幾乎相信命運,當老方丈滿口佛經,賄賂不飽魔王的饑饉,求天帝發慈悲心,不惜以百萬生靈為祭品,陪葬罪惡同歸於盡,守候大地昇平。

四月,捕殺波魔這隻怪獸,擰斷牠裝滿瘋狂變態幻想的妖頭,砍下牠沾滿罪惡血跡的髒手,撕碎牠用神州大米養肥的驅肉,祭三百萬具無辜骷髏。

四月,追殺赤柬這群猛獸,敲碎牠們充滿極權毒髓的骨頭,剖開牠們沒有心肝只有槍桿的胸口,剁爛牠們用人民幣和「毛選」滋補的肥肉,祭三百萬遺屍亂葬崗的親友。

波爾布特死了,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然而,300萬人命(其中有80萬柬華同胞)的千古血債始終尚未償還,高棉的歷史冤案始終無法得以雪洗,連一句公道的結論也沒有聽到。
(1998.04.24《華僑新報》第374期)

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四月賞京華....( 江麗珍)


晨曦輕抹著大地,我乘坐的法航班機徐徐降落在北京二號機場,老朋友王先生一早就在海關出口處等候我們。
汽車載著我們朝市中心開去;四月初的北京是迷人的,春光明媚,氣候宜人,公路兩旁的樹木已吐新綠,園圃中的鮮花含苞待放,感覺得出這裏的氣溫比巴黎暖和得多了;自從申辦奧運以來,北京的市容美化日新月異;如今,這座城市不僅是保留有大量歷史印記的古都,更是一座繁華、文明的現代大都市。我曾多次到過北京,對於這座城市,由起初的陌生、沒有多少好感,到現在經常到處蹓躂,領略獨特的人文景觀而樂在其中,當然,這與我對北京的逐步加深了解有關,而這座城市本身的快速發展與進步,也是讓我對它改觀的主要原因;就拿治理霧霾說吧,其成績是頗為顯著的;記得去年初在北京第一次看到嚴重的霧霾,大有觸目驚心的感覺,之後,這種景象好像沒再見到,希望它真的成了不再重現的「歷史鏡頭」。
我在北京曾遊覽過不少景區,卻一直沒有機會參觀釣魚台國賓館,非常期待,這次終於宿願得償,對我來說,真乃幸事。釣魚台國賓館位於北京西部,據介紹,釣魚台原來是古代皇家園林,是帝王休憩的行宮,有八百多年歷史,金代皇帝曾在此建台釣魚,故稱釣魚台。1959年,新中國政府為接待前來參加十週年國慶慶典的各國首腦,決定以釣魚台古園林為主體,興建十九座別墅樓,定名為釣魚台國賓館。從那以後,中國政府曾在這裏接待過來自五大洲的各國首腦、元首近千位。

走進釣魚台國賓館,出現眼前的是如詩如畫的美麗畫面;這裏不僅有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還有如鏡的湖水,如茵的綠草,而最令人心醉的,莫過於那些奼紫嫣紅的鮮花,搖曳多姿的垂柳,以及蒼鬱的古松,清新的翠竹,……園藝人員的水平在這裏得到完美的展現;我一邊走,一邊不斷舉起手中相機,把那些正吐芬芳的桃花,清淡秀雅的海棠花,以及嬌豔欲滴的鬱金香等都攝入鏡頭,讓這些人間美色都凝固於這一瞬間。同行的小劉指著那些開得最燦爛的黃色花叢說,那是迎春花,也叫知春花,我走近一看,原來是在春節時我們家中經常擺放的「梅花」──原來此花非梅花,而叫迎春花。除了花,園林中的別墅樓更大有看頭,我們來到華麗堂皇的2號樓前,小劉說,很多中央領導人、包括偉大領袖都曾在這裏休憩、小住過,據說這裏也是江青最喜歡來的地方;走進二號別墅樓,裡面的裝璜設置非常漂亮,堪稱「美輪美奐」,我想,古時帝王將相的享受也不外如此吧!在一片平坦的草坪旁,有一座不高的樓房,小劉說,這裏是朝核六方會談的會場,我放眼望去,幾棵繁茂的大樹似乎給這座樓房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啊!重要會議在機要地點舉行,正常!我們悠哉閒哉的繼續往前走,
 忽然被眼前一座頗具特色的院落吸引住了,喔!是著名的「養源齋」,據說大門上所掛牌匾「養源齋」三字是乾隆皇帝手筆,這裏是中共領導人接見重要人物的地方,春光裏,養源齋門前兩顆海棠樹鮮花盛開,旁邊的垂柳搖曳生姿。……當我們意猶未盡走出國賓館大門,大半天已經過去了。
 除了皇宮、園林,北京還有許多名聞遐邇的百年老店,其中前門的「都一處」是值得認識的老字號。
 都一處」,顧名思義,京都僅此一處,這個名字源於一段有趣的故事:據說此店創辦於1738年清朝乾隆年間,老闆姓王,山西人,起初這家小店只賣些酒水和燒餅、熟肉之類食品。在一個大年三十晚上,乾隆皇帝心血來潮,帶了兩個隨從出宮微服私訪,走著走著,乾隆爺肚子餓了,想找地方吃東西,可這是大年三十晚上呀,北京城所有的店鋪、酒家都關門了,他們來到前門時忽然發現有間酒家還亮著燈,便興高采烈入內,吃過東西後,乾隆爺頗覺滿意,便問道:「你家酒店叫什麼名字呢?」酒店主人稱尚未有名字,乾隆皇帝一時興起,便說:「大年三十晚,偌大的都城僅此一處開門營業,就叫都一處吧!」店家隨口答道:「那敢情好!」他做夢也沒想到眼前這位衣冠楚楚的斯文人會是當朝天子,過後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幾天後,這家酒店門前來了十多個太監,他們抬來一塊大匾額,上書「都一處」三個大字,他們告訴店家,這是當今皇上賞賜予你的,還不接旨謝恩?

從那時起,都一處生意火得不得了。同治年間,該酒家擴充業務,引進南方的「燒賣」,製法則自成一格,從此,燒賣成了都一處的特色點心,京城的人說起燒賣,就會聯想到都一處,於是,就有了後來的「都一處燒賣館」。

這天我來到前門步行街蹓躂,中午時分有點餓了,同行的孫女士說:「去都一處吃燒賣吧,如何?」「好呀!」於是我們便興沖沖的來到不遠處的這家百年老店,遠遠的就看到人進人出,好不熱鬧, 老店大門上高掛著「都一處」的黑底金字匾額,門旁邊有三個梳長辮的清人銅像,中間那位是乾隆皇帝,展現了當年萬歲爺題寫匾額的場景,很多人在這裏拍照留念。據說,都一處匾額命運坎坷,文革期間,曾被紅衛兵重重砍了一刀,所幸匾額質地堅固,只留下一記刀痕,當時被一些員工暗地裡收藏起來,後來才重新油飾再掛上。還有,當年乾隆皇坐過的椅子原來被酒店老闆蓋上黃綢布,像供神一樣供奉起來,世代相傳;1949年共產黨來了就被扔進雜物堆裏,不知所終,實在非常可惜!我們看了這些介紹,興緻盎然的上了二樓找到座位後,點了這裏的招牌點心燒賣和一些北京風味小吃,味道都不錯。我發現,這裏的燒賣皮薄餡大,上面的摺很多,狀似盛開的花朵,和廣東的燒賣差別很大,而且,這裏的人是把燒賣當主食,而不是當點心小吃,因為一屜燒賣份量很多,個頭很大,普通人吃完一屜,肯定飽得夠嗆!
除了百年老店,北京還有不少值得認識的地方,最著名的當屬南鑼鼓巷街區,這裏離故宮的後門地安門不太遠,它是北京目前保存得最完好的老街區;該街區由十多條小胡同組成,這些小胡同曾經是歷代藏龍臥虎的地方,很多名人的府邸至今都保存得很好。據說南鑼鼓巷街區始建於元代,已有七百多年歷史;從明、清到民國時期,這裏一直是達官貴人,社會名流的首選居住地;就連清朝末代皇帝宣統的皇后婉容的娘家也在南鑼鼓巷內的帽兒胡同裏;民國時期,蔣介石每次來北京,也都住在這裏的後圓恩寺胡同內的府邸中;還有大名鼎鼎的畫家齊白石、文化名人茅盾等都曾在這裏住過,茅盾故居與蔣公舊府邸還是隔鄰呢!另外,中國著名的中央戲劇學院也位於這個街區內,很多中國的大明星如陳道明、章子怡等都是從這間學院走出去的。現在,南鑼鼓巷成了北京著名的旅遊景區,可惜的是,遊人太多了,人滿為患,這個原來是古意盎然的街區現在成了時尚街區、鬧哄哄的酒吧街,古意已經蕩然無存,很多遊人到這裡來,為的是購物、吃東西,真正來尋古探幽的,少之又少!
這天傍晚,我和幾位朋友來到南鑼鼓巷,這時,華燈初上,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像流水一般湧入這個街區,古巷兩旁的樹木都長出綠葉,成排的商店燈火輝煌,食品店、紀念品店、服裝店、洋雜店,什麼都有,家家都有生意,據說,美國時代周刊曾把這個街區評為「亞洲不得不認識的地方」,德國總理默克爾也曾來過這裏遊覽;同行的小劉邊走邊說,「前面有家“姚記炒肝”,去年美國副總統拜登曾專程來這裏吃炸醬麵,妳要不要去嚐嚐?」我說:「好呀!」她又說:「姚記隔壁是北京有名的水餃店,這兩樣不知妳喜歡哪一樣?」我不客氣的笑著說:「兩樣都想嚐嚐!」於是我們先到水餃店,剛剛坐下,小劉就交代同行的小伙子趕快到隔壁「姚記」去佔位,我覺得好笑:這個幹練的北京姑娘還真有點大將風範,這是現實生活磨練出來的吧。吃過水餃,我隨他們到隔壁的炒肝店去,自從一年多前中國新聞報導習近平在慶豐包子店吃包子和炒肝,我就一直想知道炒肝是個啥東西?什麼味道?坐下來不久,小劉就端來幾大碗吃的東西,她逐一介紹:這是「滷煮火燒」,這是「炒肝」,這是「驢打滾」,……,我嚐了一口炒肝,嗨!其實就是我們潮州的「滷豬番」即滷豬大腸,我問小劉:「炒肝怎麼沒有肝呀,只有豬大腸」?小劉說,「第一是豬肝較貴,一般給的少,第二是今晚客人太多,服務員可能太忙沒注意,我們這碗沒撈著。」原來如此!我又看了看第一次聽說的「滷煮火燒」,原來就是把滷豬大腸連湯帶水的淋在燒餅上,就和「潮州粿汁」做法差不多,味道也差不多,看來中華飲食文化南北雖有差異,但是很多幾乎是同樣的東西僅是叫法不同而已;而「驢打滾」我早就認識,其實就是把熟的糯米麵和豆沙餡一層層鋪好然後卷起來的甜點。
一晃就是晚上十點了,天忽然下起了小雨,真下得是時候!我們也該回去了!
北京還有不少值得認識、遊覽的地方,以後有機會再去吧!

2015420日寫於日內瓦)

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09 ).... 林新仪

                           第三   为了正义 ( 1 )
1967年的雨季,美国人在越南南方所进行的战争,正像那些在雨水如注的浸泡下热带丛林地面上的烂泥一样,胶着、肮脏、令人恶心、恼火,无论是谁都忍不住要咬牙切齿的诅咒。
在美国的历史上,共有三位总统卷入越南战争,他们是:约翰·F·肯尼迪、林登·B·约翰逊和理查德·尼克松。第一位总统肯尼迪刚把越战开了个头就惨遭剌杀殒命街边。接替他的职位而后又在竞选中获得连任的约翰逊,是一个蹩脚、肤浅、而且非常固执、“有时甚至极为霸道”的政客,他的花岗岩头脑里不容动摇的信念是:苏联和中国正在全力以赴地实现其霸主地位,越南是他们在第三世界国家推行“武装斗争夺取政权”暴力模式的试验场,如果听任南越陷落共产党人之手,必将打破美国的遏制政策,导致共产主义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的恶性蔓延和扩张,这是非常可怕的局面,做为西方资本主义头号强国的总统,他不能容忍、而且决心要阻止这一格局的出现。他发誓一定要帮助、支持南越军政权,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这场血腥的战争,无论这一支持需要动用何种军事手段,甚至包括核武器!

于是,战争的规模迅速扩大了。至1967年中,美国在这个远离自己本土十万八千里的太平洋彼岸的亚洲小国倾泄了四十八万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同时还对北方的越南民主共和国实施持续数年的野蛮空袭和轰炸。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的越南,美国人将武力运用到了极至,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期的胜利,反而使自己陷入更深、更痛苦的烂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那一年盛夏,桑春雷初中毕业了。因为马德望的华文学校没有高中,要想继续念书就得去金边,这对于收入菲薄的苏莹来说,实在是一个无力承担的重负。春雷这孩子从十岁开始就为这个拮据的家分忧,每天清晨出去卖两个小时的面包,挣点小钱儿回来补贴家用,数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也真是难为他了。苏莹深感欠儿子太多,希望有机会补偿他,很想供他接着读高中,高中毕业后再读厦门大学的函授课程,获得一个高学历,然后像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收入稳定的华校教师。但是,她上哪里去弄钱?春雷下面还有三个妹妹,要吃饭也要读书……。正当她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时候,马德望国光联校校长章宗林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资助春雷去金边端华中学读高中,还说端华的训导主任卢萌杰也将为春雷的求学问题提供帮助,并会妥善安排他的食宿。苏莹感激涕零,立即于当晚将这一喜讯告诉儿子,期望看到儿子欢欣鼓舞的样子。然而,她得到儿子的回答却令她揪心万分。

那天晚上很是闷热,没有风,好象在憋一场大雨。已经搬到学生宿舍去住的桑春雷在灯下看一本厚厚的书,汗流浃背。苏莹料理完家务后便拿了一件袖子开了线的旧衣裳走上学生宿舍的四楼,儿子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甚至没听见妈妈的脚步声。但苏莹却发现儿子的光脊梁上停着一只肥硕的蚊子,也在全神贯注地吮吸着。她飞快地一巴掌拍下去,那只倒霉的昆虫顿时变成一小块肉饼,鲜红的血浆扩散了一大片。看来这家伙太贪婪了。

“我让你吸!”苏莹生气地嘟哝着,撕下一小张纸把那团模糊血肉从儿子的脊背上擦拭下来,然后展示在春雷面前,说:“看!吸了你那么多血,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春雷笑了,说:“我正看书呢,顾不上管它。让它多吸一会儿吧。”

苏莹也乐了,说:“你还挺慷慨!看什么书,那么着迷。”她就势坐在春雷的床铺上,满怀喜悦地瞅着儿子。

春雷夹上一枚书签,将书合上,递到妈妈眼前说:“就是爸爸上个月回家时给我带回来的那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书真好!我已经看完一遍了,现在又重头再看一遍。”

“哦。”苏莹笑眯眯地瞟了那本书一眼,“这本书是挺好的。我也看过。”

“妈妈,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要告诉我?”春雷猜透母亲的心思。

“是呀。你怎么看出来的?”

“母子心连心嘛。”

“你这小鬼头!”苏莹慈爱地笑笑,不慌不忙在鼻梁上架起老花镜,开始缝补起那件旧衣裳。她一边运针走线,一边将今天上午章宗林对她说的话和承诺给儿子复述了一遍。

讲完了,她满以为儿子会高兴得大叫起来,可奇怪的是,儿子竟然没了声音了。她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沿向儿子投去探寻的目光,好生纳闷,心里琢磨着,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这等好事他都无动于衷,在打什么歪主意呐?

春雷躲开妈妈的目光,侧过脸去望着窗外乌云滚滚的夜空,内心在激烈地翻腾、斗争着,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清楚。

“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呀。”苏莹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的脸。

“我……我……。”春雷低着头,木讷良久,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说:“妈妈,我已经决定不再升学了。”

“为什么?”苏莹几乎是嚷了起来。

“我要跟爸爸走。到森林中去,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春雷手指着桌上那本小说封面上那个骑着战马、高擎军刀狂怒冲入敌人阵地的苏联红军战士,口气庄严而坚定。

桑春雷话音刚落,窗外唰!一道剌目的闪电划过乱云飞渡的夜空,刹那将这个浑沌的世界照得雪亮,然后像一把利剑直劈向地面,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炸雷,震得屋里所有的东西瑟瑟发抖。苏莹一惊,钢针扎进了手指尖,她浑身一哆嗦,轻轻哎哟了一声,迅即将被扎的手指头伸入嘴里吮吸。

“妈妈,你扎了手啦?”春雷心里深感不安。

苏莹摇摇头,问道:“你……和你爸爸谈过了吗?”她心存侥幸,希望这仅仅是儿子的一厢情愿,那么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谈过了。上个月爸爸回家来的时候,他和我谈到深夜……”。

“他同意你的想法了?”

“唔。”春雷点点头,用一种恳求理解和原谅的眼神看着母亲,说:“但是,爸爸要我必须先征求你的意见。妈妈,你……同意吗?”

苏莹将忧伤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凝视着黑黢黢的窗外。这时,狂风大作,大颗大颗雨点噼哩啪啦的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壮阔的水幕,从天际倾盆而下。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葉落湄江—連載-62...(姚思)

「三劃」先被整肅
阿速那句充滿不祥含意的話,後來便被我們淡忘了,因為四月底生產隊重新分工,老李又分配到積肥組工作。這時大糞已挖無可挖,現在主要工作是割飛機草堆積綠肥。從後來事態的發展顯示,這段時問正是我們村裹許多人命運的轉捩點。前面不是說到鄉村幹部已訂下殺人計劃嗎,這時舊區委雖已被整肅,但鄉村幹部準備按原訂殺人計劃執行,以取悅新的上級。前一次分工把準備消滅的人排除在外,像老李一樣隨便分一件臨時工作,同時把殺人的事請示上級。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上級準備整肅的卻是鄉村裹的幹部,所以沒有批准這個清理人民隊伍的計劃,於是才有更新分工這件事。

我這時也在積肥組工作,割飛機草比掏大糞輕鬆得多,主要是沒有那一股難聞的臭味,不髒不累。跟我們一起工作的都是有慢性病患的村民,看來他們也自感屬於消滅對象,心頭愁悶,但說不出口,跟我們倒相處得很好。華雯病後體弱,暫時分在積肥組裏切飛機草,那是準病號或孕婦才能分配到的工作。日子得過且過,誰也不敢想到未來的問題。

但婦女組長沒有忘記華雯,日子稍久又來要華雯歸隊。華雯實在幹不了到荒山野嶺裹砍竹的工作,只好由老李出面去找阿速求情。砍這種實心硬竹要有技巧,懂得用刀斜劈,不然一砍下去,刀便被高高彈起,那竹不動分毫。華雯拿慣筆的手,手臂裹還留著當年飛機掃射的彈片,太用力便酸痛不堪,實在無法勝任。老李硬著頭皮在大清早去找阿速,準備讓他剋一頓,也要請求他讓華雯留在後勤部門工作,切飛機草的人太多,就讓她到篩米組篩米。

這是五月中旬的一天,朝霧初散,太陽升起,老李找阿速去了,我和同伴先趕著牛車向飛機草較多的小叢林進發。忽然老李從後面跑得氣喘吁吁地趕上來,我看他面有喜色,便問他:「華雯的事怎樣了?」

「行了!想不到這麼容易」,老李說。原來他準備向阿速苦苦哀求,可能得大費唇舌,想不到阿速正要出門,只淡淡地說,她要去篩米就去吧。

「真的,開天闢地以來,從沒見過阿速這麼容易說話的。」老李高興地笑了。

我也覺得奇怪,為甚麼阿速今天這麼容易就答應老李的要求。

這天中午,村子裹沸沸揚揚,傳說看「三劃」今天大清早被縣裹的軍人帶走的消息。我們恍然大悟,原來阿速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才這麼好說話。算是華雯幸運,進入了篩米組去篩米。

縣裹來的保衛人員速捕「三劃」時抄了他的家,文件、紙張丟得滿地都是。這時其他鄉村的幹部都驚慌失措,有的躲在家裹,有的則溜得遠遠的。阿速就是這樣,他連忙溜到幾公里外森林區裹的一個甘蔗園去躲避,幾天不敢回來。村裹有幾位是從柬共組織裹革退出來的人員,他們十分機靈,趁這機會到「三劃」住的木樓附近撿文件。從撿到的文件中,人們看到鄉政權早先所訂的殺人訂劃。原來我們村有十幾個家庭被準備秘密殺害,還有許多人被決定放逐;老李和林夫人兩個家庭就在該消減的名單上,我和其他的同志則將被送入窩成卜集中營。這麼重大的危機,許多人卻懵然不覺。

阿速當時話裹暗藏玄機,告訴老李「你多做幾天就可以一直休息」,說的就是要殺他,我覺得他不懷好意,但還不敢確信,原來他們兩家人已在鬼門關前徘徊好久了!

閑談中,老李這時才想起另一件事。大約也在那段時問,村裹的兒童團負責人來通知,他第二天得按照「昂卡」的規定,讓小蘿卜頭進兒童宿舍去住宿。嚴令不敢違抗,華雯就像被人家挖掉她心頭一塊肉那樣傷心,連夜替小蘿卜頭縫補衣服,整理蚊帳被單,交代那孩子生活上應注意的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後來索性嗚嗚嗚地哭起來,慌得老李勸了大半夜。奇怪的是,兒童團的負責人第二天卻改變了主意,不要小蘿卜頭去了。老李現在又提起這件事,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就是這個原因吧!」

「甚麼原因呀?你說甚麼?」我被弄糊塗了,追問道。

老李低聲說:「你知不知道現在殺人講究斬草除根,手腳乾淨,如果留下孩子多累贅,他們把孩子留在家裹就是為了讓我們一起報銷。」是啊,我怎麼這樣健忘呢,最近聽過人們暗中提起「昂卡」殺人的新花樣,它命令你搬家,把全家老小用牛車載進森林,敲碎腦袋後挖坑埋掉,神不知鬼不覺。老李他們兩家人好危險吶!但我們如果被送進窩成卜集中營,結果也是凶多吉少。幸好政權內部進行整肅,讓我們都逃過一劫。

三、四天後,局面比較明朗,我村被捕的只有「三劃」和大眼睛民兵隊長,鄰村也有一些「昂卡」的頭頭被捕。沒有被捕的幹部都捏一把汗,深怕還有甚麼牽連,對人民的態度也變得溫和些,他們也懂得走「群眾路線」了。

不久,縣裹派來了新的鄉委書記。縣委書記也親自到我們鄉村來,召開群眾大會,宣佈「三劃」的罪狀。縣委書記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年人,他給我的印象是得意洋洋,談笑風生。特別是對女孩子跟有興趣,有點像蒼蠅見到蜜糖的樣子,他所談關於「三劃」的罪狀,似乎也沒有很具體的證據,只是說他過去參加過耶穌教,我們倒是沒聽說過。據縣委說「「三劃」被訊問的問題有十五項,問到第十二項他已經不會說話了。」換句話說,已經死了。

受到柬共逮捕刑訊,死亡似乎是必然的結果。柬共逮人,不管你是否有罪,先毆打一頓,再問青紅皂白。「三劃」被捕,聽說是被坐在大象上的軍人捆住拉著走的。人跟著大象走路本來就跟不上,何況大象走路不管竹叢或荊棘堆,照樣穿越。「三劃」被拖拉到桔井,人已死掉了一半,再加上殘酷的刑訊,當然很快就見上帝去了。前文所說,馬漢辯稱他沒有逮埔我們,因為我們沒有被捆綁,沒有被毆打,不算逮捕,就是根據柬共的這種情況說的。

 (待續)

2015年4月20日 星期一

烽火岁月....( 连载 -08 ).... 林新仪

                     第二章   缺憾的重逢 ( 3 )
“听说……是在桔井。我不清楚。”林祈平刚才的喜悦之情被冲掉了,眼神迅即黯淡下来,“我和他们分开五年了……”。
“唉——。惨啊。都是这场该死的战争!”苏莹长叹一声,接着又安慰祈平道,“别难过。孩子。再耐心等等看。老桑,你托人帮忙去打听打听不行吗?”
“现在很难说了。再想办法吧。”桑金笙轻轻的摇摇头。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因为其他四个华侨战士的家人全都滞留在柬埔寨,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谁都不知道他们会遭受怎样的厄运,“苛政猛于虎”啊!他们能否逃出赤柬的魔爪?……天晓得!每个人都默默无语,心中都在隐隐作痛。
“嗨嗨,我说同志们,别都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来来,坐下。我们泡茶喝。”桑大尉朗声道,“列宁同志说过,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的。天空总是会晴朗起来的——这句是我说的。子超,你还像根木桩在那里戳着干什么?快让弟兄们坐下呀。我说苏老师,请你给我们泡一壶茶来好不好?泡那盒我刚拿回来的好茶。再把那包好烟也拿出来让弟兄们尝尝。”
            哎。稍等。”苏莹答应着,赶紧跑进厨房烧水去了。
大家围着餐桌坐了下来,等着苏老师的茶水。沉闷的气氛在桑大尉乐天而爽朗的笑语声中被稀释了。
“今天我请你们吃一样好东西。”桑大尉神秘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转身进了里屋。
不大功夫,他拿了两包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放在餐桌上。
702压缩干粮!”贺云龙眼睛一亮,第一个叫出声来。
“哇——,这可是好东西!”郑志杰惊喜的欢呼有如久旱逢甘露。他顺手拿起一包压缩干粮翻来覆去的看包装纸上印着“中国制造”的字样,爱不释手,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放下!馋猫!”老桑拍了一下郑志杰的手背,板着脸孔说,“等茶来了再吃。”
嘿嘿嘿……。郑志杰难为情地缩回手去搔起头皮,张嘴笑了。他那肥厚的下巴夸张地抖动着,像个没牙的老太婆。
咯咯咯……。这回是彩云姑娘笑了。她因为没人搭理她而一直都闷闷不乐,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笑将起来。她笑得挺脆生,很开心。原来,她是看见浑身滚圆活像条冬瓜的郑志杰那副怪模怪样的笑相而忍俊不禁的,而且一笑起来就收不住了。大家伙莫明其妙的瞅着她,搞不懂她为何发笑。其中有一个人抗不住诱惑也笑出声来。于是,像得了传染病似的,所有的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弯腰捧腹,眼泪都给挤出来了。顿时,情感的天空晴朗了,心中所有的阴霾都在这欢乐的笑声中被驱散殆尽。
不一会儿,苏老师笑吟吟地一手拎着开水,一手拿着茶叶和香烟快步走过来,为这群老越共小越共沏上一壶酽酽的浓茶。然后,她就势坐在彩云姑娘的身边。
桑大尉撕开压缩干粮的包装纸,深棕色的干粮块散落在桌子上。他招呼大家伙吃,每人一块。同志们嘻嘻哈哈伸手便抢。眨眼间,桌上的好东西就被“洗劫”一空。
越共部队中的压缩干粮是中国长年大宗援助的众多军需品之一,专供紧急行军、连续作战等特殊情况下充饥裹腹之用。压缩干粮分701702两种。701是普通型,呈黄白色,类似于制成豆浆后剩余的豆渣饼,其中配以各种营养成分,硬似砖头,主要供应战士们食用。701头几次吃还蛮好吃的,连续吃下去就如同吃粗糠一样让人难以下咽。而702则大不同,属营养加强型,内含高蛋白、巧克力等成分,香甜可口,百吃不厌。它是军官们的专利品,按月定量配给,数量很有限。普通战士一般来说是吃不上的,除非你跟某个军官关系很铁,他高兴的时候也许会请你品尝一小块,让你解解馋,吊吊你的胃口。桑金笙刚才拿出来的两包702,那是一个尉级军官两个月的供给量,难怪贺云龙和郑志杰一看见它就两眼放光,喜不自胜。
“还是你们管后勤的好呵。”彭子超咬了一口702,打趣道,“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是我自己的!存了两个月,没舍得吃。今天全拿出来给你们享用了。”桑大尉吹着胡子瞪圆了眼珠,“你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爸爸你也太偏心眼了!”彩霞嚷嚷道,“连我们姊妹仨都瞒着不让知道。”
“让你们知道,你们不就都给我偷吃光了?”父亲斜睨了女儿一眼。
同志们都被逗乐了。
对于这些令人心情轻松愉快的玩笑林祈平似乎心不在焉,他一直在关注着小彩云的一举一动,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当年那个令他着迷的、躺在摇篮里的小女婴的形象。十五年前那个粉红色的像小猫一样可爱的小东西,如今竟然变成一个活泼漂亮的小姑娘,生命真是太奇妙了!此时的彩云,正靠在妈妈的怀里,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702,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使得林祈平渴望认她做妹妹的心情越发的强烈了。他终于忍不住要试探一下。
“彩云,你知道吗?你本来应该是我的妹妹。”林祈平微笑着说。
彩云愕然,困惑地望着阿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于是,林祈平便将十五年前她还躲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两位母亲是如何达成抱养的口头协议但最终却没有实现的往事一五一十的叙说一遍。他的讲述充满了浓浓的情感,在座的每一个年轻人都被那个关于母爱是怎样伟大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只有两位长者桑金笙和苏莹的脸上显现出的是感慨万千的表情。
“你骗人!”彩云脖子一拧,一副绝不会上当的样子,“你在编故事哄我玩呐。”
“我说的全是真的!骗你是小狗!”林祈平不自觉地吐出一句孩提时代经常说的童言。
彩云将信将疑地抬头望着妈妈的脸,问道:“妈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母亲温柔地轻抚女儿乌黑的长发,慈爱的说,“若不是你出生后吃了妈妈两天的奶水,妈妈舍不得将你送人了,你今天就应该是阿平哥的妹妹了。他妈妈当年是我们国光学校的校长,对我特别的关照。那时我们家很穷,他妈妈经常给我们家送好吃的东西来,说要抱养你的那天晚上,他妈妈还给我送来一沙锅她亲手做的当归炖乌鸡汤,给我补身子,也给你增加营养,好让你在妈妈肚子里长得壮实一点儿,要不然,你今天能长得这么水灵、这么漂亮吗?……”说着说着,苏莹微笑的眼睛里充盈了感激的泪光。
“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林祈平得意之色溢于脸上。
“我妈妈说的,我当然相信了。”彩云还给了阿平一个信任的笑容。
“那么,你想不想……认我这个哥哥呢?”阿平小心翼翼地问。
“唔……”彩云闪动着那双澄澈明亮的黑眸子,很认真地想着,仿佛在作出一个重大的抉择,片刻,她郑重其事地回答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我都会叫你一声阿平哥的,但是,我不能认你做我的哥哥。因为,我已经有哥哥了。我哥哥叫桑、春、雷。”她在念她哥哥的名字时特地一字一顿,以增强情感色彩。
林祈平没想到彩云姑娘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这么得体,他失望之余蓦然发现自己有一个重大的疏忽:竟忘记了这间屋子里少了春雷大哥——这个革命家庭中一个极其关键的成员。桑春雷与他的姐姐林梦平同龄,比他大四岁,因此,小时候在一块儿玩耍时他都管他叫春雷大哥。
“哎呀,我怎么把春雷大哥给忘了呢?”林祈平用拳头砸了砸自己的脑袋,自责道。“苏阿姨,春雷大哥呢?怎么没看见他?他上哪儿去了?我好想他呵。”
林祈平这一问不打紧,刚才的欢乐气氛立即被卷走了。苏莹霎时显出了苍老之态,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桑金笙顿失乐天而爽朗的笑容,瘦削的脸庞上笼罩了一层阴云,眼睛里溢满了哀伤,他点燃一支香烟,默默地吸着,仿佛没听见林祈平的问话。
林祈平马上感觉到了由于他浑然无知的问题而带来的沉闷和压抑,一股不祥之感袭上心头,他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我哥哥他……已经牺牲了。”彩虹打破沉寂,代替父母亲告诉阿平这个已经过去许多年的不幸消息。说完,她的眼眶发红,有点哽咽难语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林[祈平声音低沉地向两位长辈表示歉意。但他旋即又执意请求:“请告诉我,春雷大哥是怎么牺牲的?”
“我来给你讲。”彭子超从桌上的烟包中取出一支香烟,慢条斯理地点燃,吸了一口,浑黄的眼睛盯着林祈平,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又重复了一遍:“我来给你讲桑春雷的故事。”
人们的思路,沿着彭子超的讲述,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




2015年4月16日 星期四

泣 詩....( 白 墨 )

四月是一場不醒的噩夢/四月是一幅屍骨拼湊的圖畫/四月是一首百萬孤魂啼號的葬歌/四月是一幕人類殘殺的悲劇/四月是一串死神的咒語/四月是一筆永遠無法償還的血債/四月是一部慘不忍睹的亡族史/四月是一座鬼聲鼎沸的枉死城/四月是一次世界末日的巡迴展覽

四月是膿血流不止的傷口/四月是永不癒合的疤痕/四月是沒有音符的哭泣/四月是沒有顏彩的濺血/四月是沒有預測的災難/四月是浩劫中的浩劫/四月是比天災更具殺傷力的人禍/四月是最昂貴的祭典/四月是用人頭作賭注的瘋狂遊戲

四月是砍鈍的屠刀/四月是麻木的絞刑架/四月是惡臭的亂葬崗/四月是疼痛刺骨的追憶/四月是血紅的江水/四月是慘白的腐屍/四月是漆黑的魔窟/四月是鐵證如山的冤案/四月不是,四月絕不是明日黃花

四月是一場可恥的疾病/四月是一幅血染的風景/四月是一首死亡的前奏曲/四月是一幕沉冤難雪的醜劇/四月是一串滴血的哀詩/四月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血賬/四月是一部人性崩潰的最骯髒記錄/四月是一座陰森恐怖的活地獄/四月是一次滅門殺戮的綵排演出

 

──《勿忘四月》紀念柬埔寨「四、一七」40週年

四月,牽引起追憶之長線,放一隻鄉愁的紙鳶上天,越過活地獄之城塹,飛到枯骨如山的家園,駐足於洞里薩湖邊,憑弔血淚之當年。撒些鮮花於湄公河面,超度百萬孤魂赴九泉,立塊墓碑在荳蔻山巔,揀拾親人之遺骸入殮,洗滌吾哥古牆上的污點,卻再也找不回鴿子翔舞之樂園。

 四月,屠城之悲劇在四臂灣上演,逃亡人潮串成數十里長鏈,婦孺活埋,埋掉佛祖的莊嚴,屍骨發臭,臭罵上蒼之無眼。行刑前叩拜菩薩仍乞不到「烏衫」的寬限,屠刀下求救上帝也挽不回孩子的童年。赤魔殺戮之創舉曠古罕見,枉死城早已盈滿塞填,茍活者正掙扎在鬼門關外呼冤,不必僥倖死神之健忘和敷衍,應多增建幾座閻王殿,只因此刻之地府更勝凡間。

四月,劊子手之刀鋒令血肉飛濺,莫須有的死囚萬萬千,「享受」著槍桿下的人權,以今日無辜之死去祭勝利明天,用口號和教條換取屠殺諾言,在革命之火葬台上沐浴恐怖考驗,學會主子秘傳的幾招陰險,便又戴著人道的臉譜到處行騙,殺人犯明目張膽公開露臉,那面染血妖旗還在聯大高懸,兇手以統戰之口齒吹熄復仇火燄,散播救國迷霧搏取輿論之哀憐。

四月,帶著最悲痛的萬千淚點,化作蝴蝶翩翩,跨過文明世紀的另一面,飄到瘡痍滿目的故園,再把彩翼變成落花瓣瓣,憑弔仇恨之當年。斟杯雄黃酒澆灑在荒郊枯骨前,為流離失所之萬鬼設壇祭奠,倘若六月雪果真能洗竇娥之冤,那麼四月的湄江水一定氾濫高棉,狂風暴雨必將夷平金邊,血洗後的大地應該黃花開遍。

四月,苦雨如淚,陰風狂吹。四月,魔王聚會,血肉紛飛。鐮刀割除希望的稻穗,斧頭砍掉佛祖的聲威,「國際歌」像死神的催命曲呼嘯如雷,鮮血把紅旗濺染成作嘔的腥臭味;亂葬崗上長滿株株向日葵,像具具垂首行屍般搖搖欲墜。戰場變屠場變刑場變墳場變萬骨堆,百姓變靶子變腐屍變骷髏變枉死鬼,故鄉已面目全非。

四月,遍處厲鬼,冤聲鼎沸。四月,惡犬亂吠,群妖分肥。廢墟中的殘肢菩薩在流淚,金剛經、華嚴經、楞伽經都已發霉,釋迦牟尼夜夜懺悔,嘆網開一面鑄成大錯難挽回,佛法無邊卻任由魑魍作祟,心唸阿彌手持兇刀豈會大發慈悲,口誦語錄腳踢頭顱盡可為所欲為,身披袈裟隱藏不住狼心狗肺,一夜屠城如吹灰。
 
四月,墳前獨醉,怒火成炊。把全國林木燃毀,將江河湖海煮沸,燒焦禍首罪魁,焚掉人間魔鬼,此恨難以成灰。豎起千百塊墓碑,灑滿一池淚水,讓巨浪捲走污穢,沖洗萬古悲。

四月,墳場幽魂飄忽,啼哭哀號此起彼伏,孝子賢孫馨香虔誠祭祖,一片愁雲慘霧;清明時節最淒楚,悲風苦雨撩起萬千感觸,怒火煮心湖,試問掃墓何處,何處掃墓?

四月,屠場冤魂飄忽,嚎啕呼號傷心慘目,孤兒寡婦焚香超渡苦主,一片天泣地哭;清明時節最淒楚,陰風鬼影勾起萬千感觸,怒火燒地府,試問掃墓何處,何處掃墓?

四月,清明思故土,胸中怒火如荼,暴政之瀰天大罪擢髮難數,赤魔的纍纍血債罄竹難書,茍活者已變得憤世嫉俗,一抔黃土,埋沒掉滿腔理想抱負;萬坑白骨,填不平千古奇恥大辱。

四月,長歌當哭,仰天狂呼,可憐母親屍骨,遺棄亂葬谷,不敢奢求一口棺木,只乞討破蓆入土,都被視為暴殄天物,能保住全屍赴地府,已算是三生修來洪福;君不見多少死鬼身首異處,無數冤魂血肉模糊,滿門抄斬之滅族誅戮慘不忍睹,集體活埋的屠城宰殺驚心觸目。

四月,狂熱的血從那柄砍鈍了的屠刀滴滴淌下,濺染老方丈的袈裟,沾污神聖之古剎,褻瀆莊嚴的佛法,澆灑朵朵愚昧的葵花,澆不熄復仇之火把。

四月,仇恨的血自那面濕透了的紅旗徐徐流下,流過四面佛臉上的傷疤,洗滌羞恥的舍利塔,點綴屍骨拼湊之恐怖圖畫,摧毀和平歡樂的家,摧不垮國魂之構架。

四月,恥辱的血由那條憤怒的湄江滾滾瀉下,席捲沉冤之泥沙,沖擊悠久的文化,淹沒古老民族之精華,帶走數百萬無辜「人渣」,帶不走千秋咒罵。

四月,覺醒的血在那顆熾熱的丹心淙淙湧下,焚燒成一團團火花,於悲慘歷史黑獄中爆發,照亮世間一切是非真假。流出的血要有代價,仇恨之種子一定會開花。

 

2015年4月15日 星期三

烽火岁月....( 连载 -07 ).... 林新仪

                            第二章   缺憾的重逢 ( 2 )
彩虹的话音未落,门口便响起一个人纯正的越南南方口音:“大尉同志,你也太小瞧我了。就这么个破地方我还能找不到?”

桑金笙使劲把满嘴的食物吞咽下去,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五个青年军人,为首的正是那个眼珠浑黄的彭子超。他高兴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笑道:“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桑站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彭子超的手使劲摇晃着,另一只手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含笑上下打量着这位小一辈的战友,也用越南话故作惊讶道:“小老弟,你怎么……还没战死疆场?”

“老天爷不让我死,我怎能死呢?”彭子超微微一笑,“再说了,我特别想再吃一次你炖的狗肉,死了还成?”

大家伙都乐了。

“爸爸,你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呀?”彩虹埋怨父亲道,“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尽胡说八道!哎哎,我说同志们,请讲国语。看模样,这几位弟兄也不是越南人吧?”

“都是唐人!”彭子超换了潮州话。

“瞧瞧,女儿批评我了。”老桑朝彭子超挤了挤眼睛,“好吧,同志们请讲中国话。想吃狗肉还不好说?西贡街头有的是好狗,只要你们逮一只来……哎,你们几个坐呀,站着干什么?子超,快给我们介绍介绍这几位弟兄。”

“子超,你和弟兄们先坐着。我收拾完了再来给你们泡茶喝。啊。”苏莹向客人打着招呼,手里紧着拾掇餐桌上的东西,催促小女儿快点吃。

彩云因为来访者没人搭理她,不拿她当回事而老大不高兴,故意慢条斯理的吃起来没完。她没注意到,那五个军人中有一个青年正在用一种兄长般亲切而欣喜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个青年军人正是林祈平。

刚才在驻地吃完了晚饭,林祈平听见彭子超向三清上尉请假,说是想带几个弟兄去看望后勤部的桑大尉,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云长街。三清原本与桑金笙认识,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便很爽快的答应了。他限定晚十点钟之前必须归队,并嘱咐彭子超替他向桑大尉捎个问候,等忙过这几天再去拜访他。随后,彭子超叫上谢挺罡、郑志杰和贺云龙。林祈平满以为也会叫他一同去的,但彭子超却冷漠地从他跟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很难过,一声不吭,自尊心努力压抑着想一块儿去凑热闹的强烈愿望。他端坐在楼前的台阶上,目送着四个战友嘻嘻哈哈的走出大铁门,心里空落落的。

算了吧,不去就不去,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自我安慰说,反正我也不认识什么桑大尉,去了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家里睡觉呢。今天在广场上滚了多半天,中午还饿着肚子,没钱买饭吃,真够累的。

正当他站起身准备回楼里去的时候,谢挺罡从铁门外跑了进来,叫道:“阿平,你怎么不去呀?快过来。”

“你们没叫我去嘛。”

“哎呀——。我们走出一段路了,子超才回过头问我阿平怎么没有来呢,我一想,坏了,准是我忘了叫你了。算我的错,行了吗?快走吧。”

林祈平心里很感激这位比他大三岁、平日里总像兄长一样关心他的老伙计,于是便放下自尊,就坡下驴跟着一道来了。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桑大尉的家庭,竟然是与他的孩提时代有过极为亲密的关系。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没多少变化的苏阿姨,可她却好像是陌生人,完全不认识他。毕竟过去了十四五年的光景,儿时曾在马德望国光学校那株老菩提树下一起嬉戏玩耍的小伙伴们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彩虹、彩霞姊妹俩已由当年的黄毛丫头变成了水灵秀气的大姑娘,就连那个差点儿成了他的小妹妹的、尚在襁褓中的红扑扑的小女婴也出落得似出水芙蓉一般招人怜爱。林祈平站在一旁默默瞅着自己曾经那么熟悉的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几分激动、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感慨、几分伤感。

在桑大尉和彭子超他们大谈如何烹调狗肉的时候,林祈平悄悄走到餐桌旁,帮苏莹收拾起碗碟来。

苏莹连忙阻止他,说:“这位小同志,不用你。我自己来。你快到那边坐着吧。彩云,你怎么还没吃完呐?这么不懂礼貌。”

“嗯。”彩云噘着嘴,把碗往桌上使劲一墩,气哼哼地说:“不吃了不吃了。”

林祈平瞧着彩云耍小性的娇态,不禁笑了。他盯着苏莹问:“苏阿姨,你真的一点都认不出我了吗?”

苏莹愣住了。“你是……”她仔仔细细端详了林祈平一番,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苏阿姨,你再好好看看。”林祈平固执地请求,企图唤起她的记忆。

“好像……有点面熟……。不好意思,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苏莹抱歉地笑笑。

“我是阿平呀。杨碧涛的儿子。”

“喔——!”苏莹惊喜万分地一拍脑门,高兴地叫道:“天哪!瞧我这脑子!怎么就认不出你来了呢?金笙,金笙,你快过来,看看这是谁!是杨校长的孩子!”

桑大尉赶忙走过来,双手扶着林祈平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真的是你吗?阿平。”

“是我。”林祈平点点头。

“都长这么高了。好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啊!”苏莹亲切地抚摸着林祈平的头,慈爱地赞叹。

“阿平,你好!”彩虹、彩霞姐俩也走过来,向这位儿时的小伙伴伸出热情的手。

“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彩虹说。

“还穿着同样的军装。” 彩霞补充道。

“是战争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呵。”林祈平感慨万端。

彭子超他们四个人目睹了这场战后的巧遇重逢,先是惊讶,继而纷纷向他们表示祝贺。

“你爸爸、妈妈还好吗?”苏莹关切地问。

“不知道。” 林祈平沉闷地回答。

“他们现在在哪里?”老桑急切地问。